感受一代哲医陆广莘的教化

陆广莘(1927-2014)
我国自古就有尊老敬老的传统,大概是由于当时的人均寿命很短,长寿者无不德高道贵,自然受人崇敬。据《史记》记载,黄帝、尧、舜等上古帝王皆年逾百岁,道家创始人老子亦过百岁,司马迁认为“以其修道而养寿也”。今人能称“老”者,大多自觉传承了上古文明。
国医大师陆广莘先生被尊为“陆老”,我认为也是这个原因。他在中医学界大力提倡“生生之道”,倡守正创新。我第一次听陆老作报告,就被他对“务本”的强调所吸引。
中医学属于“本道论”
1994年元旦之后,国家体委批准召开“首届世界太极修炼大会”,目的是向世界传播中国的优秀养生文化,并选取太极拳、内丹功和保健按摩这三项方法作为代表。举办太极大会源自中国体育报社高级记者黄河(黄作晖)先生的倡议,他担任了大会组委会的秘书长,我任秘书长助理,参与到大会的筹备组织工作。太极大会连续举办了3届(1994年、1995年、1996年),每届都设立了学术委员会,并聘请知名学者担任主任。首届主任是林中鹏老师,当时他在全国侨联工作,我向组委会主动要求协助他组织学术活动。
中鹏老师尚有另外一个身份——中华气功进修学院院长,该院每年要定期为学员组织培训活动。他和陆老是老朋友,就请陆老为1994年夏天的培训授课,授课地点是位于北京市海淀区北太平庄的北京有色金属研究总院,林老师原来在此工作过。我借助这个机会第一次聆听了陆老的教诲。
此事已经过去30年了,当时的情景未免有些模糊,唯一鲜明的是陆老用慷慨激昂的语气讲出的那句话:“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那个时候,我对中医药界的情况还不是特别了解,也记不得陆老在报告中是否涉及到了中医药事业的发展问题,只觉得这句话切中了气功发展的时弊,故而印象深刻。随着阅历的逐渐丰富,我对陆老当时的心境有了越来越多的体会,也对孔子用此语教化弟子的殷殷关切之情生起敬佩。2009年,陆老被评为首届国医大师,并选定李海玉博士作他的学术思想传承人。李博士在与陆老的对谈中,陆老曾专门强调“道本论”和“本道论”的区别和联系,认为中医药属于后者,由“本”而生出中医药的传承发展之道。
“吾岂善辩哉?吾不得已也”
再一次聆听陆老的高论是在2001年。当年10月,郝光明在《现代教育报》上发表了“救救中医吧”的系列文章,直陈阻碍中医药事业发展的种种弊端,引起了强烈反响。《科技导报》发起组织了一次讨论会,地点选在北京中医药大学内,陆老应邀参加。我也到场一睹陆老风采。这次讨论会,给我印象最深的是陆老对中医药目标动力系统的阐述。他侃侃而谈,其中曾谈到他参加全国政协会议时与航天动力专家交流的细节,以解所谓的“中医不科学”之蔽,引得该专家点头称是。我因本科毕业于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故而初闻此语即服膺于胸。后来我对陆老“中医不能拜倒在科学脚下”的观点耳熟能详,认为这是他辨析“中医研究”与“研究中医”的基点,也是他为中医药的自主发展探寻新路的“棒喝”。
2004年之后,我参加了中医药发展战略研究专家贾谦老师主持的课题组,进组之后我才知道,陆老和邓铁涛、朱良春、周仲瑛、颜德馨、李今庸等都是课题组的顾问,他们对中医药发展的真知灼见显现在课题组的研究报告中。2007年12月,凝聚他们智慧结晶的研究报告以《中医战略》为名结集出版,该书甫一问世便洛阳纸贵,发挥了重大推动作用。他们也一一为该书赐序,其中陆老在序中既全面阐述了他关于中医药学作为“生生之学”的学术思想,又从哲学的高度批评中医学术界“不知比类,足以自乱,不足以自明”,可谓一针见血。那么,如何才能根本改变中医学术界“知人”有余,“自知”不足的局面?陆老则自觉以孟子为楷模,每有机会便滔滔不绝,循循善诱,有教无类,向不同对象讲述自己关于中医药的见解。“吾岂善辩哉?吾不得已也。”医道晦朔之际,非有此道义精神,教化担荷,又何能复振?
在我的印象中,陆老每次参加活动,他的发言都是在哲理的高度上讲述事实,似乎每条材料都已经过理论的筛检,自成逻辑,给人以启迪。2005年6月,《读书》杂志组织了一次小型研讨会,主题为“中医药的传统与出路”,陆老是主讲嘉宾,贾谦老师、朱清时院士、张其成教授、邓正来教授、曹东义教授等亦应邀参加,会议发言稿发表在当年第9期的《读书》上。这是我记忆中的首次听陆老系统阐述他对中医药的看法,他一开始就用中医药的传统否定了近现代以来的“歪理邪说”,不论这些说法出自梁启超、胡适、余云岫等个别人,还是源自“科学”的认识论。他表示,五千年前的中医具有不同于“科学”的“问题意识”,这就决定了东西方对“本”有不同的理解和追求,各立其“本”,各生其“道”。但是,“抗生”与“卫生”和“养生”在理论上是矛盾的,只有回到中国文化的价值观,才能做到“万物并育而不相害,与万物浮沉于生长之门”。他强调,只有有了这么大的气度,才能把周围环境中的因素转化为有利于“生”的因素。这实际上是以“生”为“道”,生道合一。传统在此,出路在此,健康的钥匙也在此。
2007年1月,在中国哲学史学会中医哲学专业委员会的成立大会上,陆老作了“中医学不要拜倒在‘科学’脚下”的主旨发言,他说“亏得有中医哲学的保驾,中医才能够存在”,与那些主张中医应该“剥离哲学的外衣”的观点针锋相对。当时许多著名哲学专家都参加了成立大会,地点又在中国社会科学院本部的报告厅,陆老在发言中并不讳言,他一方面陈述中医的哲学特征,另一方面则对中国哲学史和中国医学史的研究模式提出批评,认为这些学科都是在西方理念的基础上建立起来的,事实上是走进了误区,俗话说就是“上当了”。如何才能走出误区?陆老认为,医学的科学化是误区,科学的医学化才是正道,科学应该为医学服务,为人服务,为人的健康服务。但是,要根本实现从“科学化”到“医学化”的转向殊非易事,这需要认真研究中医药“变毒为药”的智慧,参赞天地之化育,建立中国医学人本主义的意向性思维。当时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的所长是谢地坤,他系统研究过法国狄尔泰的生命哲学,他对陆老的学识和胆识赞佩不已,称他是“真正的哲学家”。对如何走出中国哲学和中医学“抱团取暖”的困境,陆老曾经和北京大学的楼宇烈先生有过多次对谈,并深得楼先生赞赏。
生生不已,教化不止
陆老的影响不限于中医学界,他对中兽医药学术界也产生过影响。他曾经和中兽医药的老专家于船先生合作建立动物“脾虚”模型,随着中兽医药事业的发展,他的思想理论和哲学主张也深深震撼了年轻一辈的中兽医药专家。2012年6月,中关村中兽医药产业技术创新联盟在北京召开筹备会议,陆老被请去作大会报告,他关于中医学“生生之学”的系统论述可谓“绕梁不绝”,被参会的专家一遍又一遍地传播宣讲。2018年12月,我在深圳主持召开中兽医药发展座谈会,与会者尚对陆老念念不忘,感恩不已。
在国医大师中,陆老是最能够系统阐释中医学理论及其哲学原理的,可谓独树一帜。他没有停止于言教,他自己也是自己理论的实践者。诸国本先生对陆老的思想体系非常熟稔,他认为陆老并非不善于临床,但对整理医案之议总是笑而不答。“上工治未病”,或许将来会有陆老健康医学的医案吧!
记得有一次我去中国中医科学院中医基础理论研究所参加学术活动,在活动的间隙,陆老对我说,正因为很多人尚不明此道,才需要我们天天讲。如果大家都明白了,我们才可功成身退,闭口不谈。2014年夏天,我去中国中医科学院望京医院探望陆老,那时的陆老还是习惯性地讲他的看法,似乎永不停歇。(张超中 中国科学技术信息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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