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上调中启下,兼顾上中下三焦,标本同治
宋兴辨治湿热型崩漏经验
成都中医药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宋兴长期从事历代名家学术经验研究,临床强调以辨证论治统名家经验,擅长治疗外感内伤以及临床各科多种疑难病症,尤其擅长治疗湿病。本文重点介绍其治疗湿热型崩漏的经验。
临证经验
辨证要点
湿热是崩漏常见的致病因素。湿热的产生,既可以是直接感染外界湿毒,也可以是由于脏腑功能失调,湿自内生。宋兴指出:“东南沿海、四川盆地都是雨量充沛、湿气很重的地方,现代空调、冰箱普及,生活方式改变,人们贪凉饮冷,嗜食冰瓜冻果,西医滥用抗菌消炎药物,中医滥用清热解毒药物,都会严重损伤脏腑阳气,也给湿邪为害创造了条件。外湿内湿相加,是现代人多患湿病的重要原因。”湿性重浊向下,湿热下迫,冲任不固,则崩漏不止。湿热型崩漏的辨证要点是血质黏稠而秽、平时带下量多而色黄秽臭、小便黄、口苦、腰骶酸痛等。
治疗要点
湿热型崩漏成因复杂,患者体质、年龄差异巨大,不能简单以某一类除湿药物进行治湿。针对湿热型崩漏的治疗,宋兴强调宣上调中启下,上中下三焦兼顾,标本同治。宋兴认为,古人“风能胜湿”一说,本质上就是开启上焦,宣通表里,上焦开宣,表里通畅,则气液自然敷畅流行,湿浊排泄道路通畅,可收事半功倍的效果,故治疗湿病时多用辛凉疏散之品以开启上焦,治湿热型崩漏也不例外。脾虚不运,湿浊内生,湿性重浊,阻滞气机,又进一步碍脾之运化,循环往复,缠绵难愈,故益气健脾与芳香醒脾同用,以培土化湿和中。湿热流注胞宫,损伤血络,湿热不去,则胞宫不宁。胞宫居人体下部,湿热蕴积,病位在下,当因势利导,故用清热利湿、分消湿热法以祛邪外出。
用药经验
治疗湿热型崩漏,宋兴选方多以藿朴夏苓汤、三仁汤加佩兰、茵陈、金钱草、石菖蒲、冬瓜子等药。具体运用时有以下几点心得。
第一,治疗湿热型崩漏时要注意辛凉疏散合芳化清利。具体又区分热重于湿,或湿重于热,或湿热并重。脉浮大滑数,舌红绛、苔黄腻,发热,带下色黄腐臭,热势较重时,可酌情选用黄芩、栀子、龙胆草、大黄等苦寒清热利湿之品。脘痞、纳呆、大便溏而不爽,湿重于热时,可适当加入藿香、豆蔻、砂仁、苍术、厚朴等芳化燥湿之品。辛凉疏散,以开宣上焦,多选用荆芥、薄荷、桑叶、菊花、金银花、连翘之类轻清之品。芳香醒脾,以化湿和中,多选用如藿香、佩兰、豆蔻、砂仁之属。清热利湿,多选用茵陈、金钱草、冬瓜子、薏苡仁之类。
第二,湿热型崩漏病程较久的患者,或因湿热久郁,或因前期误治,而有正虚的情况,治疗时当结合其他治疗方法。如体胖、舌胖,前期过用清热凉血药物,而有倦怠乏力、纳少便溏、腰酸腹冷、夜尿频多等症状者,是兼气虚、阳虚,当在清热利湿基础上适当辅以健脾除湿、温阳除湿之法,可选用炒白术、炒苍术、炒山药、鹿角霜、蛇床子等。如体瘦、舌薄,前期过用温燥药物,而有口干舌红、舌裂苔剥等症状者,多兼气阴两伤,当在清热利湿基础上辅以平补气阴与轻清开宣联合运用,可选用生晒参、生白术、生山药、生稻芽、芦根、荷叶、冬瓜子等。
第三,善后不可急补。宋兴指出,治湿热病,应牢记“炉焰虽熄,灰中有火”的古训,在湿热未尽的情况下,选择补益药物应以平淡为宜,只能低剂量使用,随着湿热邪气渐尽,病情日益好转而逐渐增量。用药不能急功近利,如果一开始就大剂量使用补益药,必然会影响治疗进程,甚至使湿热邪气卷土重来。
第四,湿性黏滞重着,热邪熏蒸,二者相合,如油入面,难分难解,故凡湿热病症,治疗都难收速效,必须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待苔净脉和,二便畅利,才能收到相对稳定的效果。在治疗过程中,还需要叮嘱患者配合饮食调理,忌辛辣、油腻、煎炸、烧烤类食物及烟酒等。
验案举隅
案一:崩证
刘某,女,31岁,1998年9月11日初诊。主诉:经行量多,半月不止,急诊观察治疗不愈。患者27岁结婚,29岁生子,结婚前后月经量均略偏多,7天净。此次行经已半月,至第四五日时经量减少,但第六七天忽又崩漏不止,且发烧,体温40.5℃,心慌汗出,头晕欲倒,全家惊慌,急送某院治疗3天,出血、发热得到控制而出院。出院仅1天,忽又出血不止,体温再次升高,于是改送某上级医院治疗3天,出血、发热再得到控制而出院。出院1天,前症复作,现已用卫生巾85个,特来寻求中医治疗。
患者此次行经期间患感冒,轻度头重身痛,咳嗽,恶寒,尚能忍耐,自服阿莫西林后咳嗽缓解,未十分在意,至第6日,头身疼痛伴发热加重,持续胸闷汗出,脘痞纳呆,大便溏薄而滞,小便黄热而涩,现自觉上半身热不可耐,下半身寒冷彻骨。形体消瘦,精神疲惫,面色萎黄,舌绛、苔黄厚腻。面额两手灼热,双下肢冰凉,六脉浮弦数,沉取乏力,尺脉尤甚。
诊断:崩漏(湿热入营,扰动血室)。
治则:清热利湿,佐固肾气。
方用蒿芩清胆汤化裁:青蒿20g,黄芩20g,青黛20g,滑石20g,生甘草5g,茯苓20g,法半夏15g,陈皮10g,枳实5g,竹茹20g,杜仲10g,生续断10g,血余炭20g。1剂,水煎频服,1日1剂。首服1剂,以观进退。服1次即血止,尽剂热退。续进1剂,诸症大愈。
9月13日二诊:血止、热退、身凉,二便畅解,骑车赴诊。舌上黄腻苔已退三分之二,脉象细缓而滑。改投宋兴经验方银翘三仁汤化裁:金银花10g,连翘10g,杏仁10g,白豆蔻10g,薏苡仁20g,厚朴10g,法半夏10g,通草5g,淡竹叶10g,佩兰15g,冬瓜仁20g,西洋参5g,杜仲20g,生续断20g。2剂后,诸症痊愈。
9月16日三诊:舌上黄腻苔退尽,脉细缓。嘱其再服三仁汤合生脉散去滑石,加杜仲、生续断2~3剂以善后。(此案摘自《中国现代名中医医案精粹·第6集》)
按 本案辨证难点在出血量多,高热而又上半身发热,下半身发冷。高热出血,最易影响医生判断,使不重病本但重标象,必集凉血止血之剂以求速效。上半身热,下半身冷,颇似气随血脱,阴虚阳浮之象,又最易引导医生大剂运用益气固脱之品以求安稳。把上述难点集合在一起,则常令医者虚实莫辨,寒热难明。
本案辨证要点甚多,舌、脉、二便互相印证,成为湿热内迫营血、阻遏升降之证据。湿热内迫营血则崩中漏下不止,阻遏气机则升降失调,热邪上腾而身半以上发热汗出,阳不下达而身半以下冷如冰霜。本案患者经期外感湿热邪毒,经行则气血处于下而衰于内,邪气最易乘虚而入,内逼营血,与伤寒之热入血室相类似,是妇人外感中仅次于产后外感之重证。
本案的治疗有三难。一为湿热乘经行而深入血室,邪实正亦虚,祛邪伤正,扶正碍邪。二为升降失调而又高热下血,升之则热势更强,降之则出血更甚。三为寒热错杂,上盛下虚,清上伐上则必伤其下,温下补下则必碍其上,无不投鼠忌器。
本案治疗要点在分利湿热。本病的核心病机是湿热内迫营血,原始动因是湿热邪毒,不排除这一因素,血止而复来,热降而复升,故以蒿芩清胆汤既清深伏血分的热毒,又燥湿利浊,双管齐下。然虑及患者已病半月,出血量超正常量近10倍之多,属大出血病症。更兼阳逆于上,阴竭于下,若不固守下元,则危逆之象随时可见。令人最感棘手的是患者舌绛苔黄厚腻,温补无异抱薪救火,滋填何似闭门留寇,固下之剂选择最难,唯平补肾气的负面影响相对较小,不失为最佳选择。
案二:漏证
陶某,女,29岁,因“经行半月不止”于2021年5月31日就诊。患者5月17日经行后至今未净,前5天量正常,第6天量少,第8天量正常,有血块,因出血不止遂于当地医院就诊,于第12、13天注射止血针、宫缩针后颜色正常,但是仍有出血,随即往成都某医院就诊。于5月30日检查示子宫肌瘤2.2cm,右卵巢囊肿3.2cm×2.5cm×2.6cm,给予散结镇痛胶囊,并考虑诊刮术治疗。患者因不愿手术而来就诊。刻下:月经量、色均正常,腰酸胀。近6~7个月经前1周开始有痛经症状,经行缓解。大便正常,小便黄。前一次月经为4月23日,经行8天。形体中等,唇暗,唇部略有疱疹。舌红,苔白黄中后腻,脉涩弱。
诊断:崩漏(湿热侵袭,冲任不固)。
方用宋兴经验方化浊饮加减:人参3g,白术12g,稻芽30g,荆芥穗5g,薄荷5g,川藿香15g,佩兰10g,茵陈5g,炒苍术15g,薏苡仁10g,草红藤10g,泽兰2g,败酱草10g,土茯苓10g。4剂,水煎服,日1剂。
患者服药2天后出血止,9月份因小腹痛来诊,询问其月经情况,言情况尚好,近几月均在6天内结束。
按 询问得知患者平素月经周期正常,从未发生类似情况,正值壮年,形体中等,既无明显虚象,又无明显血瘀、气郁,何以崩漏不止?询问近期有什么特殊情况,如服用什么药物、是否有熬夜劳累。答曰:无。又问这期间可有同房。答曰:第7天时以为月经已经干净,同房一次。胞宫与外界相通,温暖湿润,易感下受之湿邪,经期经血下行,胞门开启,更易受邪。血行未尽,同房后影响胞宫内环境,湿热内蕴,冲任不固则漏下不止,尿黄、舌红、苔黄腻皆为湿热之征。故以辛凉疏散合芳化清利为治而使患者获安,免除手术之苦。(邓森涛 四川省成都获安堂高新中医诊所)
(注:文中所载药方和治疗方法请在医师指导下使用。)
(责任编辑:刘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