缅怀父亲路志正
岁在辛丑,腊月十八,乃吾父忌辰也。尽管老人家乘鹤西归,已逾二载,然悲恸未释。念及其一生德艺双馨,医道巨擘,俯仰之间,涕泗横流。其音容未远,笑貌犹存,感恩未尽,思念如潮,故撰此文,以表怀念。
先父路志正,乃首届国医大师,为人端方宽厚,仁善谦和。于医,则倾毕生精力献身岐黄,常言道:“医者之业,贵在仁心;修者之道,难在持恒。”故其始终恪守医者仁心之古训,心系病患之疾苦。在世人眼中,其德高术精,誉满杏林,备受尊敬;于家,则慈严并济,言传手授,伴吾成长,教导为人之本、治学之道、行医之心。于吾等心中,先父既为人伦楷模,亦为良师益友。
家教严谨 奠基一生
父亲之品行修为,不仅见于其医道之精诚,亦深蕴于对子女之严慈教诲中,涵养人生之基,奠定成长之本。家父尤重吾等人文之修养,自学龄始,便教背诵《三字经》《唐诗三百首》,稍长则加以《岳阳楼记》《琵琶行》,并选读《古文观止》经典篇章,以激励吾等勤奋向学。谓曰:“经典之学,乃修身之本;文字之美,成品性之基。”故练习毛笔字亦成吾辈童年不可或缺之部分。父亲对书法要求极严,选柳公权字为吾等临摹之范本,尤强调柳氏书风“筋骨有力,气韵高洁。” 父亲常言道:“书写需静心养性,心正则笔直,志端则行端。”以字正心,以文养德。每遇吾等困顿,家父则耐心引导,教吾等明“心静则神定,神定则笔稳”之理。在其教诲下,吾辈渐悟:书法即修心,经典即明德,此皆为治学之基石也。
书法之外,父亲还注重立德修身之教育,教吾等孔子三无私之义(天无私覆,地无私载,日月无私照),五行之德,并讲“上善若水”“厚德载物”之道。尤重“德全”于为人之本,谓曰:“德行之高低,乃医者成败之枢机。唯仁者,方能长久于世。”至其晚年,综合平生经历,特撰《修德增寿》一文,阐尊道修德于养生之要义。
吾等自幼成长于父亲严慈之间,既蒙其威严之训,又感其慈爱之泽。书香与墨香交织,点滴浸润心田,成吾等一生追求之起点。
传道授业 谨遵古训
舞勺之年,父亲始授吾等岐黄之学,命熟读经典,兼以深入浅出之讲解。先习针灸,背诵《针灸大成》;四部经典中,除《黄帝内经》择《内经知要》及重要章节精读背诵外,《伤寒论》、《金匮要略》、《温病条辨》、叶天士《外感温热篇》和薛生白《湿热病篇》皆须逐字成诵。诊脉则习《频湖脉学》,中药研读汪昂《本草备要》以及其撰写之《汤头歌诀》,而《医宗金鉴》中运气要诀、四诊、杂病、妇科、幼科杂病,以及痘疹心法中之“疹门”亦通篇背诵。父亲笃信,熟诵经典医籍,虽貌似“死记硬背”,实则需精思析义,方能深悟其理,融会贯通,终身受益无穷也。复教吾等“四勤”:“勤读书以博学,勤思索以明理,勤提问以解惑,勤临床以践知。”并语重心长教诲曰:“乘汝等年少,宜惜寸阴,多记多诵,打牢基础。”由于吾等练的是童子功,遂为日后研习中医,应试研究生奠定坚实之基础。
父亲认为:“熟读经典诚为根本,然临床实践,方为精髓。”每当有患者来诊,父亲必令吾等侍坐案侧,聆听问答、观察诊断、抄写方药。晚间,则为吾等分析讲解白日病历,循循诱导,启发思路。父亲临证,尤重四诊之法。常道:“医者疗疾,诊断为难,若诊断失误,则全局尽失。故医术之高下,悉赖四诊之精微准确。”是以,望诊当细察毫芒,蛛丝马迹不可放过;闻诊须辨声音,察气味,分毫之间尽得其真;问诊必详审细穷,辞句深浅咸悉其意;诊脉宜虚心静气,潜神体悟而探其源;观舌察苔,务慧眼洞见,细微不遗。医道之妙,全在凝神专志、精勤慎思之中。”束发之年,于父亲指授下,吾辈已能为一些病患诊疗,此等历练,不特增益吾等岐黄之学,亦深悟医者之责任与担当。
父亲饱览群书,强识博闻,常教诲曰:“读书务须专精,虽书中小注,亦当详阅,盖多有精妙经验寓于其间,不可轻忽。”昔有邻者,患风湿痹证,行步维艰,父亲命吾等前往施针灸疗之,然其双腿痉挛,竟难下针。问其原因,老者答道,友人赠一药方,告有神效,但服后则腿部痉挛,不能自持。于是索得药方,返回家中,父亲看后断言:“方中有马钱子,老人肯定不会炮制,服用中毒而引起。”随命再返邻家,取布履一只,倒执于手,以鞋面沿其腿部经络,自上而下拍之,按其所言而行,痉挛果缓。事后,父亲告之:“此法乃于书中小注所得,因其方法独特,故记忆尤深。”
德高术精 忠于职守
父亲为人,德高且义重,济世有仁心,年方十八,已声名远播,誉满乡里,求医者众。父亲常言:“医者之道,在仁心济世;救人之本,无问贵贱。”故其一生,“上疗君亲之疾,下救穷苦之厄,”不分贫富,悉心施治。贫者求医,诊金减免;困者来诊,解囊相助;遇病危者,昼夜不辞。其医德仁爱,深镌我心,亦成吾辈行医之准则。每遇贫困病患,念及父训,亦尽力相助,免费诊治。
父亲一生,怀仁术于心,守医道于行,克己奉公,虚心谨慎。为中央保健委员会之成员,久任其职,曾参与众多中央保健之诊疗,恪尽职守。2005年,因其医术精湛,敬业可风,中央保健委员会颁发“中央保健工作先进个人奖”,表彰其学识卓然,勤勉有加;2010年,复以回春妙手,贡献卓越,荣获“中央保健突出贡献奖”,以表扬其对中央保健所作重要之贡献;2016年,再受“中央保健工作杰出专家”之嘉奖,赞其造诣深厚,医技非凡。父亲三获殊荣,既显高超之医术,亦昭学术之辉煌;既扬医德仁心,亦证中医伟大。
父亲淡泊名利,从不居功自傲,亦不炫耀矜夸。父亲虽年届期颐,然精神矍铄,手不释卷,以读书为乐,广求新知,其兴趣涵盖绘画、建筑、历史、哲学等诸领域。每当沉浸书中,尘俗尽消,神清气和,怡然自得。患病前,父亲复将四部经典细读一遍,并在书页上细心批注,留下弥足珍贵之心得体会。
一生赤诚 振兴中医
父亲平生,以振兴中医为己任,对中医事业怀无比之热爱,秉无限之忠诚,守无尽之追求,行无私之奉献。
1952年,父亲到卫生部中医科供职,直至谢世,其间参与并见证了新中国中医药七十载之发展历程。王永炎院士于《缅怀恩师路志正:振兴中医之先驱》一文中言:“值中医存亡危急之际,路老为中医中药之生存,殚精竭虑,奔走四方。他是当时向中央反映、汇集资料,起草文件的具体承担者之一。”从中医研究院之筹备,北京、上海、广州、成都4所中医学院之创立,到1962年力保20多所中医院校免遭裁撤,父亲皆参与其中,躬身力行。
父亲为中央保健专家,每遇良机,必当面向中央领导陈述中医现状及问题。为促国家中医药管理局之设立,自始至终,与时任卫生部副部长胡熙明与中医司司长田景福,共赴主管卫生口之副总理办公室汇报工作,详加陈述。数年筹谋,不遗余力,终获允准,国家中医药管理局乃告成立。其后,曾举办一小型庆祝会, 邀约者寥寥,唯经手此事之人而已。
田景福在给“路志正教授从医七十周年学术思想研讨会”的贺信中清楚地写道,路老“多次向中央领导和相关部门建言献策,直陈中医药的困境与出路。正是他的坚持和努力,使得中医专项经费大幅增加,并推动了国家中医药管理局的成立。这些贡献,令我铭记至今”。
难舍慈恩 精神长存
不知自何时始,每逢吾辈离家与父亲匆匆作别,父亲皆执意相送至大门前。其步履已不复矫健,然伫立门口之时,从不多言,仅以挥手点头相别,但双眸之中,却难掩依依不舍之情。其沉默中,蕴千言万语,道不尽之牵挂。车行渐远,吾等总忍不住回首,望其伫立门前之身影渐行渐小,然目光追随,未曾稍离。可怜天下父母心!
父亲辞世,吾辈哀恸莫名,然其精神如炬,与吾辈相伴。父之一生,倾毕生心力于岐黄之业,无私奉献,振兴薪火,实为医者楷模。其为人也,德隆望尊,仁爱笃厚;其行医也,心怀济世,术臻化境。今追思先父,感念教诲,愿承其志:大医精诚,彰医德之高洁。博极医源,索学术之奥义。赤心笃志,承国粹之薪传。妙手回春,耀杏林之辉光。父亲虽驾鹤西游,然其言传身教如日月之恒,其志正之业如灯塔之明,永照吾辈前行之路。吾等当谨记遗训,笃志不忘,砥砺前行,以慰先灵。
冬夜寒深,极目遥望,薄雾弥漫,隐约有光,恍若天堂胜境。
愿父亲在天之灵,得享安宁!
愿父亲之精神与信念,继续指引吾辈前行!
谨以此文,缅怀父亲。(路喜善 路京华 路京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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