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谈巷语有医药 养生疗疾诚可观

古代小说在中国文学史上闪烁着灿烂光辉，它出于稗官野史、街谈巷语，在扣人心弦的故事情节中表现治家立身的道理。而中医药是中华民族的瑰宝，关系到每个人的健康，是小说内容中不可或缺的部分。因为中医药，小说情节更加精彩；因为小说，中医药文化得以广为宣传。小说情节中，隐藏着中医药史和古代人民对中医药的理解；本草著作中，也常引用小说说明治病救人的道理。

神话传说与中医药的遥相呼应

中国小说，肇始于神话传说；中医药文化中，也有很多神话传说。神话传说离奇的情节中，映射出古人对健康长寿的祈盼和医药实践的艰辛探索；中医药文化中的神话传说，体现出古代医家精益求精的精神谱系和济世救人的博大胸怀。

神话传说中的中医药元素

神话反映了古代人们淳朴的思想以及对自然现象和社会生活的原始幻想，其中自然不乏中医药内容。远古时期，人的平均寿命很短，于是产生了不死药的传说。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其妻姮娥窃以奔月，是为嫦娥奔月。周穆王向西王母求长生不老药，王母取天山雪莲赠之。汉武帝向西王母求寻不死之药，西王母以仙桃款待，汉武帝欲留桃种而终不可得。这些孜孜不倦寻求不死之药的传说故事，反映出先民对健康的祈盼和顽强不息地与疾病作斗争的精神。

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中说：“中国之神话与传说，今尚无集录为专书者，仅散见于古籍，而《山海经》中特多。”《山海经》中记载药物100余种，其中有44种药物的名称与《神农本草经》中的药物名称相近或相同，后世医家在注释《神农本草经》时，往往引用《山海经》的记载作为参考依据。《山海经》还记载了针砭、佩戴药物等治疗疾病的方法，涉及的疾病名称也被后世医家沿用。中国古代志怪小说集《海内十洲记》仿《山海经》而作，书中也有许多中医药知识。元代丁复《题观海图为张晋贤作》亦云：“自古十洲三岛胜，几时一钓六鳌连。千年王母蟠桃实，五百童儿采药船。”

中医药文化中的神话传说

春秋战国时期，巫医分离，扁鹊将“信巫不信医”列为六不治之一。即便如此，中医药文化中仍旧蕴含着丰富的神话传说，或载诸史册，或记于医籍，或在百姓中口耳相传，不仅丰富了中医药文化，还为后人提供了宝贵的医学知识和精神寄托。

有传说称《黄帝内经》为黄帝与仙人岐伯谈话的记录。如《云笈七签》载，时有仙伯出于岐山下，号岐伯，善说草木之药性味，为大医。帝请主方药……作《内外经》。三皇之一的神农，亲尝百草，日遇七十二毒，得茶而解，著《神农本草经》。伊尹生于空桑之中，调和五味而作《汤液经》。仙人长桑君将禁方书传于扁鹊，扁鹊习之，眼能见五脏癥结，治病有神效。费长房见卖药仙翁能出入药壶之中，拜其为师，得神符，能鞭笞百鬼，医疗众病，是为悬壶济世。桓景随费长房游学，得重阳登高、插茱萸、饮菊花酒之法，可以避灾。苏耽成仙前，告诉母亲明年大疫，井水和橘叶可以医治，其母依法行之，活人无数，是为橘井泉香。董奉杏林行医，有猛虎为守，扬善除恶，扶危济困，起死回生，是为杏林春暖。孙思邈坐虎针龙，祭祀他的庙宇几遍天下。祭祀华佗、张仲景、葛洪、钱乙、李时珍等名医的庙宇很多，民间也有很多关于他们的神话传说。

禹余粮、刘寄奴、鬼督邮等中药，名称因神话传说而得。人参、黄精、肉苁蓉、石斛、灵芝、何首乌等中药，因药性显著而演绎出很多神话故事。这些神话传说也被引用到中医药书籍中，如《本草纲目》引用的书籍有《穆天子传》《神异经》《蜀王本纪》《山海经》等。还有以神话传说命名中医药书籍的，如明代孙一奎著《赤水玄珠》，名称来源于象罔得黄帝遗珠故事。

因为中医药元素，神话传说更具有人情味和吸引力；因为神话传说，中医药文化更加瑰丽多姿，引人入胜。神话传说与中医药文化遥相呼应，寄托着百姓对健康美好生活的向往与祈盼。

志怪传奇与中医药的相互成就

志怪是我国古典小说的萌芽阶段，流行于魏晋南北朝，多记述山川神仙鬼怪，也保存了一些具有积极意义的民间故事和中医药传说。传奇是已具规模的小说，流行于唐宋，以史家笔法记述奇闻异事，中医药是其叙事中的重要内容。中医典籍中也多有引用志怪传奇，以说明医药理论。

志怪传奇中的中医药元素

志怪传奇离奇的故事情节背后，隐藏着许多中医药轶闻典故，可以裨补中医药史的阙漏，对于研究中医药文化大有裨益。

刘义庆《世说新语》是志人小说经典名著，有很多中医药的内容。如《世说新语·术解》载，郗愔（yīn）信奉天师道，常患腹内恶，诸医不可疗，名医于法开诊脉后与之一剂汤，郗愔竟将先前所服符纸泻下，疾病痊愈。说明当时受宗教影响，士人服符纸以求长生，医家已认识到其危害。《世说新语·排调》载，郝隆以“处则为远志，出则为小草”嘲讽谢安，谢甚有愧色。说明当时士人对中医药有深入的了解，并将其融入日常交流和表达。

《太平广记》是我国第一部文言纪实小说总集，保存了很多志怪传奇，包括名医传说、药物功效和医案故事等。书中记载华佗激怒郡守为其疗病的故事，与《三国志·华佗传》记载相似，是情志相胜疗法的具体运用。书中引梁人《殷芸小说》中何颙对少年张仲景的评价、张仲景为王璨治病的轶闻，是现存较早的关于张仲景的史料。书中记载王粲发现有坟墓寸草不生，是由于墓主人生前大量服食五石散所致，揭示了滥服丹药的危害。书中还记载了吴太医、句骊客、孙思邈等很多名医的故事，读来引人入胜。

志怪对中医药文化影响很大。如孙思邈《千金翼方》载，“武德中，龙赍（读作jī，赠送之意）此一卷《服水经》授余”，其中的“龙”可能是人名。后世志怪作者以此为依据，演绎出很多故事，而这些故事又深刻影响了民间对中医的认知。唐代小说集《酉阳杂俎》载，西域僧在昆明池祈雨，池水缩减，昆明池龙王向孙思邈求救，以龙宫仙方30首为谢。

中医认为，七情过激，超出机体的承受能力，会导致脏腑气机失调而引发疾病，在传奇故事中，多有七情内伤的生动案例。唐代文学家蒋防所著《霍小玉传》是一篇典型的情志致病的悲剧小说。李益与霍小玉私定终身，郎才女貌，后李益授郑县主簿，另娶卢氏为妻。霍小玉相思成病，久治不愈，偶然与李益相见，爱恨交织，饮恨而终。李益因霍小玉的死亡受到巨大精神刺激，进而出现幻听幻视症状，怀疑妻子与他人有染而离婚。

中医书籍中的志怪传奇

志怪传奇中的中医药故事常被中医药著作引用，用以说明医理药理，《本草纲目》引用的古今经史百家书目中，志怪传奇占了相当大的比例，如后汉郭宪《洞冥记》、西晋张华《博物志》、东晋干宝《搜神记》、东晋王嘉《拾遗记》、南朝刘敬叔《异苑》、吴均《续齐谐记》、唐代段成式《酉阳杂俎》、唐代张鷟《朝野佥载》等。

志怪传奇被引用到中医药著作中，增加了可读性，读者通过故事对药性理解更加深刻。如《本草纲目》第16卷“蛇含”引《异苑》载，有田父见一蛇被伤，一蛇衔一草着疮上，经日伤蛇乃去，田父因取草治蛇疮皆验，遂名曰蛇衔草也。通过这则故事，读者对蛇含清热解毒消肿的功效难以忘怀。《本草纲目》第43卷“乌蛇”引《朝野佥载》载，商州有人患大风，家人恶之，山中为起茅屋，有乌蛇堕酒罂中，病人不知，饮酒渐瘥，罂底见有蛇骨，始知其由。通过这则故事，读者对乌梢蛇治疗大风（麻风）的功效印象深刻。

志怪传奇因为中医药故事而更加精彩夺目，中医药著作因引入志怪传奇而更加浅显易懂，志怪传奇与中医药相互补充、相互印证、相互成就，共同书写了文学史与医学史上的传奇。

明清小说与中医药的交相辉映

明清时期，小说创作进入鼎盛时期，各种类型的小说层出不穷，蕴含着丰富的中医药文化知识，还出现了中医药题材小说。这个时期的小说家大多通医，医家与小说家存在良好的互动关系。

明清小说中的药香医事

在古代，疫病的发生与王朝兴衰密切相关，演义小说以王朝为背景，讲述战争兴废与朝代更替故事，自然少不了中医药内容。《水浒传》和《三国演义》皆以疫病爆发为故事开端。在《水浒传》中，因京师瘟疫盛行，多种防病救灾措施不力，才有张天师祈禳瘟疫，洪太尉误走妖魔，一百单八将转世投胎，聚义梁山。在《三国演义》中，东汉末年疫气流行，张角得仙人传授《太平要术》，为人治病，借机笼络人心，聚众起义，各路英雄因此乘势而起，演绎三分天下故事。英雄人物，往往更多七病八灾，这就需要济世良医进行拯救。宋江患背痈，口内只剩一丝两气，神医安道全外使敷贴之饵，内用长托之剂，很快便将其治愈。罗贯中将关羽刮骨疗毒故事与华佗嫁接，“中医外科之祖”形象更加生动；描写曹操迫害华佗故事，其奸雄形象跃然纸上；大力宣扬太医令吉平事迹，演绎“吉太医下毒遭刑”“讨汉贼五臣死节”等故事，使其忠君爱国形象更加突出。

世情小说极摹人情世态之歧，备写悲欢离合之致，从家长里短中描绘社会人情世故，患病就医是家庭中的大事，也是世情小说中的重头戏。《红楼梦》是我国古典小说的巅峰之作，也是一部难得的中医文化典籍，书中涉及疾病医药知识约三百余处、六万余字，使用医学术语数百条、临床病例百余种、经典方剂数十个，涵盖了从基础理论到临床疾病诊治和养生保健各个方面，体现出社会对中医药的信赖和运用。《金瓶梅》是我国第一部以社会生活为题材的长篇小说，也是一部描写明末中医药文化的难得之作。书中西门庆自己开有中药铺，出现的专职医生有院判、良医、冠带医士、太医、行医人、铃医等。书中不但有医学理论、诊断方药，还有医疗歌诀和医疗制度等。中医药文化不仅是情节发展的推动力，还隐喻了社会现象和道德伦理问题；疾病和医疗活动不仅影响了人物的生活和命运，还揭示了当时的社会现实。

神魔小说演绎怪力乱神，荒诞离奇故事情节的背后，也有现实生活的映射。明清文人大多通医，他们的医学知识也在神魔小说中表现出来。在《西游记》中，师徒四人经朱紫国，恰遇国王张榜求医，孙悟空为国王治病，有四诊合参、悬丝切脉、脉象分析、病因病机、医药处方，仿佛一个完整医案。如孙悟空说，“医门理法至微玄，大要心中有转旋。望闻问切四般事，缺一之时不备全：第一望他神气色，润枯肥瘦起和眠；第二闻声清与浊，听他真语及狂言；三问病原经几日，如何饮食怎生便；四才切脉明经络，浮沉表里是何般。我不望闻并问切，今生莫想得安然。”内容与《医经国小》、明代刘纯《医经小学》所载歌诀相似。《封神演义》对于神魔与疾病关系的思考更加深入，面对吕岳、余德等瘟神传播的瘟疫，大罗神仙也束手无策，需要柴胡、升麻等普通中药才能治疗，反映出作者的思想，即面对瘟疫疾病，求神是没有用的，请医生用药物治疗才是正途。

明清时期的中医药题材小说

明清时期，出现了很多中医药题材的小说，在民间广为流传，进一步丰富了中医药文化。

有描写药材神奇功效的。如蒲松龄《聊斋志异》之《鹿衔草》《水莽草》，吴炽昌《续客窗闲话》之《术芷治痘》《乌蛇已癞》《何首乌》等。在《何首乌》中，姑妇二人捉得何首乌精，在铁锅内蒸五六次后分食，不料却身中剧毒，原来是炮制时触犯铁器，且未得九蒸九晒之法。经医生解毒后二人再获青春，皆寿一百五六十岁。显示出何首乌的神奇药效和中药炮制的重要性。

有描写医生技艺高超的。如《聊斋志异》之《太医》《医术》，袁枚《新齐谐》之《疡医》，宣鼎《夜雨秋灯录》之《刘子仪膏药》，《续客窗闲话》之《金山寺医僧》等。在《金山寺医僧》中，明写金山寺医僧医术高超，暗中赞扬名医叶天士精益求精，为提高医疗技术而折节向学的高贵品质。

有描写患者坎坷经历的。如冯梦龙《醒世恒言》之《陈多寿生死夫妻》，《夜雨秋灯录》之《麻风女邱丽玉》等。《麻风女邱丽玉》由《朝野佥载》乌梢蛇酒治疗大风记载演绎而来，描写麻风女邱丽玉心地善良，不愿将恶疾传染给他人，在饮乌蛇酒自杀时意外治好了麻风病，并用药酒治疗其他麻风患者，活人无数。

有探讨医学伦理的。如纪昀《阅微草堂笔记》之《如是我闻》 载，某医谨厚，坚决不卖堕胎药。半年后，他梦见自己因杀人被冥司拘捕，原来告他的正是买堕胎药的人。对方说，我乞药时，孕未成形，倘得堕之，我可不死，是破一无知之血块，而全一待尽之命也；既不得药，不能不产，以致子遭扼杀，受诸痛苦，我亦见逼而就缢，是汝欲全一命，反戕两命矣。

有药名体小说。药名体小说是将中药艺术化的小说，在离奇的故事框架下传播中药知识，对于百姓更具有吸引力。如萧韶《桑寄生传》、驷溪云间子《草木春秋演义》等。《草木春秋演义》描写了汉朝皇帝刘寄奴与番邦胡椒国国王巴豆大黄之间的战争故事。小说中人物、动物、兵器、宝物、地方的名字均取自中药，如汉朝宰相管仲、国老甘草，长安总兵金石斛的三个子女金樱子、金银花和金铃子等，这些名称或隐喻，或谐音，随手成趣，自成逻辑。

医家与小说家的良性互动

明清时期，儒医盛行。有些著名的小说家，生前也写过很多医学著作；有些常年行医的医者，却因一部小说而留誉后世。

蒲松龄自幼熟读医书，著有《药崇书》《伤寒药性赋》等。其中《药崇书》包含258个药方，能治疗207种疾病，涵盖了内、外、妇、儿等多个类别；《伤寒药性赋》注解《伤寒论》的赋文，概括地介绍了《伤寒论》中的200余个方剂和80多味中药的药性知识。纪昀也很重视中医，他说，医虽一技，亦民命之所关，故升诸他艺上也。纪昀是《四库全书》总编官，《四库全书》收录医书97种，存目94种，其中所辑珍本、孤本、善本医药典籍众多，为中医药传承发展做出了巨大贡献。《阅微草堂笔记》也收载了很多医案小说，显示出作者具有较高的医学造诣。如：（景州方夔典）少尝患心气不宁，稍作劳则似簌簌动。服枣仁、远志之属，时作时止，不甚验也。偶遇友人家扶乩，云是纯阳真人。因拜乞方。乩判曰：此证现于心，而其原出于脾，脾虚则子食母气故也。可炒白术常服之。试之果验。

清代俞万春中晚年在杭州行医，与著名医家王士雄是好友。俞万春续《水浒传》而著《荡寇志》，其温补学术观点也在书中有所体现，如为恩师陈念义立传、为治刘慧娘取参仙血、借孔厚口反对寒凉派、张将军畏惧大量温补等。清代刘鹗曾在上海行医，以自己的行医经历为基础，创作《老残游记》，主人公老残是一个手摇铜铃的走方郎中。

在中医药文化的渗透下，古代小说显示出别样的魅力；在古代小说的宣传下，中医药文化更加贴近百姓的生活。中医药和古代小说都是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载体，二者相互呼应，相互借鉴，相互促进，都是中华民族的瑰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