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兰香里忆春深
江南的春天总带着三分水汽。惊蛰刚过,溪岸边的柳树才抽芽,田埂上的草籽花便迫不及待地铺开鹅黄地毯。这时候的马兰头最是鲜嫩,贴着地皮生长,锯齿状的叶片沾着夜露。
“马兰踸踔而日加”,早在战国时期,马兰头在《楚辞》中即有记载,这是说它生命力旺盛,生长很迅速。李白感叹过它:“若无清风吹,香气为谁发。”陆游也有诗赞曰:“离离幽草自成丛,过眼儿童采撷空。不知马兰入晨俎,何似燕麦摇春风?”
马兰头作为春天最应景的标志性食物,直到两宋,才有入馔的记录。明人赵楷著的《百草镜》载:“马兰气香,可作蔬。”清人王士雄的《随息居饮食谱》中称马兰“蔬中佳品,诸病可餐”。至于吃法,明代《救荒本草》有收录:采嫩叶烧熟,再用水浸去辛味,洗净后油盐调食。《随园食单》载:用醋和笋一同拌食。作家汪曾祺认为凉拌马兰头定要配五香豆腐干,青玉白玉相间方显滋味。
在童年的记忆里,老家村西头的壶源溪弯弯绕绕地流过油菜田,两岸浅滩上的马兰头总比别处长得“肥壮”。母亲经常说:“马兰头最是养人。”以前我不懂,只觉得这野菜的名字格外好听,像是隔壁阿婆家梳着麻花辫的姑娘。直到多年后翻到《本草纲目拾遗》,才知马兰头又名“红梗菜”,性凉味辛,能解春燥,这些文绉绉的词句,到底不如母亲那句“吃了眼睛亮”来得鲜活。
每到初春时节,母亲就会挎着竹篮,去溪滩上挖马兰头。而我则跟在母亲身后,布鞋踩在酥软的田埂上,露水顺着裤脚往上爬。溪滩上的野芹刚探出指甲盖大的嫩叶,荠菜还藏在枯草堆里,只有嫩嫩的马兰头成片地翠绿着,像是谁把翡翠碾碎了撒在溪滩上。
“要挑叶子背面泛紫的,断口冒清水的最好。”母亲蹲下身,把一片叶子翻过来教我辨认。我学着她的样子,用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捻掐断嫩茎,断口处立刻渗出透明的汁液,沾在指尖带着清苦的香。
竹篮渐渐被青翠填满,每一株马兰头都带着泥土的芬芳,那是春天最本真的味道。其实,最馋人的是归家后的那碗马兰头凉拌香干。母亲把马兰头倒进青花大陶盆,井水要过三遍才能洗净泥沙。待灶膛的柴火噼啪作响,铁锅里的水开始咕嘟冒泡,在滚水里翻了几个身的马兰头就蜷缩成深碧色。母亲捞起挤成团,在砧板上切得细碎,雪白的五香豆干丁便伴着翡翠末簌簌落进白瓷碗,淋上麻油、酱醋汁,再撒一把碾碎的花生仁。
接着,我赶紧用筷子尖挑起一簇送进嘴里,初入口的微涩转眼化作清甜,混着豆干香在唇齿间迸开,最后这种味道会顺着喉管往下淌,仿佛把整片溪滩的春光都咽了下去。此刻,我突然明白,这些伴着露水掐下的嫩芽之所以留有山野的清气,大概是因为里头还裹着土地的体温。这也难怪有人会说,春日里第一口凉拌马兰头的滋味,能把人从倒春寒里拽出来,褪去整个冬天的浊气。
马兰头不仅味道鲜美,而且营养丰富,既可充作肴馔,又是天然良药。前几日,母亲又从老家带来了新采的马兰头,翠绿色的叶片上犹沾着泥点。周末晚饭时,我把凉拌马兰头端上餐桌。儿子尝了一口:“有点苦。”我笑着往他碗里又夹一筷:“再尝尝,后头藏着甜呢。”就像母亲当年说过的,春天总要先苦后甜,就像人生,就像乡愁。(李治钢 浙江省杭州市富阳区科学技术协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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