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运河文化助推山阳医派发展
中医流派的产生与所处区域的经济、文化、教育等因素息息相关。
在中国古代,运河在军事征战、南粮北运、盐运和河道治理等方面,具有十分重要的地位。明清时期,江苏淮安成为漕运枢纽,曾与苏州、杭州、扬州并称为运河沿线四大都市。淮安因大运河文化长期积淀而形成博大精深、闻名遐迩的淮扬文化,优秀的区域文化孕育了具有鲜明地方特色的淮医文化,推动山阳医派(山阳为淮安旧称)的产生与发展。
大运河带来繁荣,为淮安医学提供良好发展环境
公元前486年,随着人工运河邗沟的开凿,淮安成为运河城市。元朝完成了运河的重大改线,形成由北京经过淮安、直达杭州的水上运输大通道,造就了沿线城市的经济繁荣,促进了文化交流,推动了文明的发展与进步,也为淮安医学发展提供了良好的环境。
大运河给淮安带来长期、稳定的经济繁荣,具备医派产生和发展的经济与社会条件。京杭大运河的开通,加之明朝初年推行的政策,淮安吸引大量外来人口,众多外地医家来淮行医、著书立说,促进了医学的兴盛,造就了吴鞠通、石寿棠、李厚坤、刘金方、何金扬等著名医家。
淮安与苏州、常州、杭州等运河沿线城市成为中医药发展高地,当时的淮安河下镇诊所、药店林业,被称为“丛医镇”,吸引周边数百公里的患者前来就医。当时的淮安医生奉《温病条辨》为圭臬,以温病学泰斗吴鞠通为宗师,以山阳县为中心形成中医流派——山阳医派。在清末鼎盛时期,山阳医派与苏州吴门医派、常州孟河医派齐名。
经济发展推动教育文化发展,为中医学发展提供良好土壤。淮安素有重视子女读书的传统,出仕、从教、行医为士子的主要人生选项。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影响下,盐商们发财致富后的头等大事就是拿出资金兴学,重视家族子弟的教育,延聘宿儒名士教授子弟学业。漕运总督在淮安城市东南兴办淮阴书院,盐商和乡绅踊跃岁捐。淮安知府主办奎文书院,盐商积极捐助。这两所书院声名远播,学子仰慕,培养出丁晏、汪廷珍等青史留名的人物。盐商们还热衷于广设义学,如养蒙书院、桂香义塾都是盐商出资兴建的,为宗族和乡里的贫困子弟提供接受教育的机会。书院、义学等培育了大量人才,河下就产生了67名进士,这种情况在江南诸多名镇中也殊为罕见。
文教昌明便于以儒通医。中国古代,掌握了中华传统文化的读书人,容易理解和阐述医经医理,文人通医者较多,有的亦儒亦医。如温病学一代宗师吴鞠通,就是在目睹父亲被庸医治死的情况下弃儒习医的。他撰写的《温病条辨》,在来淮徽商后裔汪廷珍的大力支持和鼓励下得以问世。汪廷珍还为书作序,高度评价了吴鞠通的学识与医术,认为他的《温病条辨》将为后世医家提供宝贵的理论指导和临床经验。序文如一篇立论高远的医学论文。汪廷珍为安徽休宁县徽商迁入山阳县后裔,河下镇人,于乾隆五十四年(1789年)中一甲第二名进士,曾升任礼部尚书,谥号“文端”。吴鞠通取得巨大的医学成就,除了自身的勤奋与天赋外,还与汪廷珍的帮助与鼓励密不可分。
大运河使南北方药材在淮安汇集,优化了药方配伍。南方药材(如广东陈皮、福建泽泻)与北方药材(如长白山人参、陇西黄芪)运至淮安,形成“南药北用、北药南融”的格局。当时的清江浦药商张杏林,利用运河药材网络积累经验,编撰《运河本草征要》,系统记载了通过运河运至淮安的487种南北药材性状鉴别要点。大量南北方药材运至淮安,淮安医家得以突破当地药材种类的地域局限,扩大了用药范围,使得温病学派方剂在淮安多有创新。
吴鞠通(1758—1836年),温病学宗师,创制方剂安宫牛黄丸。安宫牛黄丸中许多药材来源外地。牛黄来自南方,犀角来自西南地区,人参来自东北长白山,黄连来自四川、湖北。
刘金方(1825—1888年),被称为“淮扬九仙”之一的医家。据《淮安医案拾遗》记载:一盐商因长期涉水运货,症见下肢浮肿、倦怠乏力。刘金方辨证为脾虚湿困、气化不利,以黄芪茯苓汤加减,重用北方黄芪、南方茯苓,佐以泽泻、桂枝,连服10日,水肿消退,脾运得复。此案因南北药材的充足供应得以速效,后载入地方医案集。
外地来淮者既业盐又业医,外地医学传入淮安
明清时期是我国盐政发展的一个高光时期。明代两淮都转盐运使司驻扬州,下辖通州、泰州、淮安三个分司。
淮安成为全国的盐运中心后,安徽的程、汪、鲍、朱、戴、黄、叶等姓商人,山陕的阎、高、李、梁、王、刘、乔等姓商人,云南的周、何等姓商人,以及江浙的商人纷纷挟资涌入进行食盐销售,获取高额利润。他们的定居繁衍,使位于淮河和运河交汇处的河下镇、河北镇得以迅速崛起和繁荣,街铺林立,百业兴旺。
盐商重视养生保健,追求长寿,他们无病进补。一旦生病,无论轻重,他们都会不惜代价去求医购药,唯恐医生医术不业、药材不贵,时常花重金千里请名医。因此,山阳县吸引众多名医前往设立诊所,山阳医派宗师吴鞠通也在河下设立问心堂。弹丸之地的河下,鼎盛时中医诊所、中药店有30多家。一些医术不精者被迅速淘汰,淮安医生群体质量不断得到提升,名扬运河沿线、江淮大地。
在淮安业盐的商人中,许多人有一定的医术,特别是徽商将新安医学带入淮安,与淮安医学融合发展。较为典型的事例是来自安徽休宁的汪氏盐商家庭。
自清初起,汪氏陆续进入淮安,代表人物是汪文益。汪文益的医学传承于其叔父、清代著名医家汪昂。汪文益精通医学,在淮安业盐时,利用闲暇时刻为贫困人群治病施药,常常自制丸、散、膏、丹,赠予患者服用。
汪文益的医术由其次子汪怀斌传承。汪文益的长子汪怀智忙于盐务,英年早逝,仅留有一子汪富宁,汪富宁跟随其叔叔汪怀斌学医。道光年间,“纲盐改票”后,各盐商经营衰微,汪家因家境转贫而以业医谋生。汪富宁次子汪魁元在河下设立“道宁堂”,以中医外科为主,因精医闻名淮安。汪魁元的医术由其第三子汪哲继承。
汪哲育有二子,长子汪九成,字筱川,先为太学生,后弃儒习医,最终成为苏北名医。汪筱川创办山阳中医学校,创编《康健新声》月刊,著有《汪氏外科秘方》《汪氏医案》等书籍。
汪氏十分关注中医药的传承,他的儿孙大多业医,还培养谭济安、邱慕韩、马毅、朱伯屏等众多门生,均出类拔萃,有许多学生到上海、苏州业医,桃李遍布大江南北,扩大了山阳医派的影响。
移居淮安的商人群体中,还有经营钱庄而非业盐的富商后裔成为山阳名医的。
清康熙年间,浙江余姚的何国龙一家雇船沿运河北上到河下开设何三泰钱庄。何国龙第五代玄孙何金扬,幼年习儒,后拜河下名医刘金方学医,学成后在河下、淮城开业,何金扬对胃病的治疗经验丰富,曾治愈江苏巡抚丁日昌的急症,还曾奉诏进京为慈禧诊病,进宫前领四品顶戴。治愈慈禧后,婉拒御医聘请,仍然回到河下为黎民百姓除疾。何氏子孙习医者较多,成为有影响的淮安何氏中医世家。
大运河交通便利,便于外地医家来淮交流
据山阳县志、河下志及淮安有关史料记载,当时全国著名医家傅青主、徐灵胎、黄元御、冯少斋等曾在淮安进行医学活动,带来了其他中医流派的医学思想与技法,促进了淮安医学与其他中医流派的交流与融合,在淮安中医药发展史上留下精彩的一笔。
傅山,山西阳曲人,字青主,明末清初思想家、书画家、诗人、医学家,时有“医圣”之名,著有《傅青主女科》等医书。他曾寓居淮安龙兴寺,与当地人士进行诗文、医学等交流。
徐大椿,字灵胎,号洄溪,江苏吴江人,精于医,著有《难经经释》《神农本草经百种录》《医学源流论》《伤寒类方》等,医学理论别树一帜,流传甚广,影响极大。清乾隆年间,淮安盐商程埈患上“肠红”病,大便出血过多晕倒。程埈开始求医问药,首先想到吴江名医徐大椿,派船将其接到自己宅上诊治。徐大椿用茅草根四两作汤,兼清凉平淡之药数品。程氏家人见其药方,以为病已不治,仅以普通药搪塞。程埈五弟程嗣立明理见道,让家人相信徐先生不会搪塞治病。程埈服药后,一剂即眠,二剂则手足转温,三剂后坐不眩晕。徐大椿返回吴江前,淮安当地医生拜会徐先生,徐大椿当众讲述治疗的理法方药、治则思想,大家听后颇有启发。此病案收入在后人整理的《洄溪医案》中。
黄元御,山东昌邑人,名玉璐,字元御,清代著名医学家,尊经派的代表人物,对后世医家影响深远,被誉为“黄药师”“一代宗师”。清乾隆年间,黄元御曾几度寄居淮安江南河道总督部院,著书立说,整理撰修《四圣心源》旧稿。著书闲时,与淮安当地医生交流医学。
人称“通才”的刘鹗,祖籍江苏丹徒,寄居淮安,曾转而行医,对中医的研究颇有成就,著有《温病条辨歌括》《老残游记》。
冯少斋,祖籍安徽当涂县,其祖父冯秀唐清朝末年从安徽当涂来淮行医,其父冯鼎颐幼承家学,尽得其传,成为淮安名医。冯少斋颇得家传,又拜淮安当地多位名医为师,17岁就悬壶于淮阴南门外,专攻中医内科时疫与杂病,扬名于苏北。冯氏培养大量中医人才,弟子遍及江苏、安徽、上海等地。
淮安是因大运河而兴盛的运河城市,千年积淀的大运河文化赋能山阳医派发展,山阳医派文化是淮安最具代表性的文化之一。(何 伟 淮阴师范学院 王兆军 淮安瑞济医院 翟雪珍 淮安市第五人民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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