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秦两汉名医的老师

名医的成长和成才，是包括天资禀赋、个人努力、老师引路等多种因素综合作用的结果。自古至今，中医药发展史名医辈出，除自学成才者之外，大部分名医都有师承来源。古代名医的老师，是站在名医背后的智者。名医之师的名气、声望，大多比不上他们所教出来的名医弟子，他们的最大贡献不在于救治了多少病患、是否著书立说，而在于培养出顶流的中医药人才。

先秦名医扁鹊之师长桑君

据司马迁《史记·扁鹊仓公列传》的记述，先秦名医扁鹊本名秦越人。秦越人（扁鹊）年轻时做过为贵族家管理客舍的“舍长”，在此期间他认识了一位让其人生发生重大转变的老师——长桑君。《扁鹊仓公列传》中有关长桑君的部分，讲述了长桑君与扁鹊交往、传授“禁方”过程：长桑君住进客舍，唯独扁鹊认为他是一位奇人，恭恭敬敬地对待他。长桑君也知道扁鹊不是普通人。长桑君有一天将扁鹊叫到跟前，悄悄对他说：“我有秘藏的医方，我年老了，想传授给你，你不要泄漏出去。”扁鹊回应说：“好的，遵命。”长桑君从怀中拿出一包药递给扁鹊，说：“用上池水（草木上的露水）送服这包药，30天后你就能洞察物象了。”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忽然间就消失不见了。

司马迁根据传说写下的文字，虽然充满着神秘色彩，但后人却可以从中品味出长桑君选择门人的谨慎态度和不凡眼光。长桑君慧眼识人，看到扁鹊对他人的谦恭之态，认定他是个有爱心、善心的人，“非常人也”。扁鹊没有辜负长桑君的期望，一心一意钻研医术，经过行医的历练，成为活人无数的名医。北方的赵国百姓使用传说中的上古神医“扁鹊”之名称呼秦越人，久而久之“扁鹊”的雅号便淹没了秦越人的本名。

千百年来，不仅民间流传着先秦名医扁鹊的许多故事，而且在唐代以后出现了大量歌颂扁鹊的诗词作品。诗人们在褒扬扁鹊的同时，还常常为扁鹊之师长桑君点赞。“长桑晓洞视，五藏无全牛。”（唐代李白《送方士赵叟之东平》）“吾闻秦越人，昔遇长桑君。饮此上池水，刀圭遂通神。”（明代王洪《全冲斋为孙医士赋》）

清代中后期，发生了一件在国际交往中褒扬长桑君的趣事。

据《中俄文化交流史清代民国卷》“中俄医学交流”一章记载，道光九年（1829年），礼亲王全龄之弟全昌患瘰疬，经第10批俄国来华传教团随团医生约瑟夫·沃伊采霍夫斯基的治疗得以痊愈。全昌为感谢这位俄国医生，给他送去一块镌刻“长桑妙术”4个金字的匾额。全昌在感谢信上称赞约瑟夫的医术“胜似中国古代名医扁鹊”，而匾额又将其比作扁鹊的老师长桑君。中国人的尊师传统由此可见一斑。

西汉名医仓公的两位老师

西汉初年名医淳于意，成名后因其做过齐国都城管理粮仓的太仓令，而被人们尊称为“仓公”。

《史记·扁鹊仓公列传》仓公部分，主要记述了淳于意对汉文帝刘恒问询的回答。据淳于意自述，他先后跟随公孙光、阳庆两位老师学习医术。他“少时好诸方事”，喜欢用各家医方尝试着为人治病，是一位酷爱医术的自学青年。后来，他听说百里之外的菑（zī）川（今山东寿光市南）有位老者叫公孙光，擅长使用古代流传的医方。他前去拜见公孙光，学习调理阴阳的医方和口头流传的医理。淳于意学习态度极为认真，每天都精心记录、整理老师所传医法医理。公孙光喜欢好学的淳于意，对其倾囊相授。在一起分析古传医方时，公孙光认为淳于意的看法很有见地，高兴地对他说：“你以后一定会成为国医。我年轻时学习的秘方医术全都教给你了。我有个同母异父的兄弟住在临菑，精于医术，我不如他，他的医方非常奇妙。你应该去他那儿学习。”公孙光作为淳于意的老师，其可贵之处是敢于承认自己技不如人，乐意为自己得意的弟子另请明师。

公孙光向淳于意推荐的医者，就是“临菑元里公乘阳庆”。这位有“公乘”爵位的阳庆，虽然“善为医”，但“不肯为人治病，当以此故不闻”，淳于意与其是同乡却毫无耳闻。阳庆不肯为人治病，主要原因是怕出名。前辈医家扁鹊（秦越人）因为名闻天下而受人嫉妒，秦国太医令李醯派人将其杀害。殷鉴不远，家境富足的阳庆自然会忌惮名气所招来的灾祸，甚至不愿意将医术传给儿子。

年过七旬的阳庆看到公孙光的推荐信，知道淳于意真心喜好学医，经过一段时间的接触，决定将医书、医术传给他。阳庆对他说，丢弃你以前学过的方术，我有“古先道遗传”的医书，我一点一点教给你。淳于意头一年学习了阳庆传授的《脉书》《上经》《下经》《药论》等医书和秘方，第二年试着给人治病，虽有效，尚不够精到。他学习3年，再经过几年历练后，脉诊精确，用药对证，治愈了一些身患疑难杂病的患者，刚到中年就积累了20多份记录诊病治疗过程的“诊籍”。

值得注意的是，淳于意的两位老师不约而同地都叮嘱他不要轻易将医术传给他人，反映了那个时代医者的矛盾心理：一方面担心医术失传，另一方面又担心弟子不守医道或者因医术过人而招致横祸。所以，他们选择弟子都特别谨慎。

东汉名医张仲景之师张伯祖

东汉名医张仲景，名机，字仲景，南阳（今河南南阳市）人。张仲景在《后汉书》中无传，其姓名的最早记载出现在西晋医学家、史学家皇甫谧的《针灸甲乙经》中。该书序在列举东汉之前的名医时说：“汉有华佗、张仲景。”皇甫谧赞赏张仲景整理总结的医方：“仲景论广伊尹《汤液》为十数卷，用之多验。近代太医令王叔和撰次仲景遗论甚精，皆可施用。”经王叔和整理的“仲景遗论”，就是由《伤寒杂病论》一书拆分而来的《伤寒论》和《金匮要略》。

南宋嘉定十七年（1224年），医家张杲采掇诸籍，撰成《医说》一书10卷。该书第1卷为上古至唐代116位名医的传记。其中，依据《何颙别传》《甲乙经》《仲景方论序》等资料所写的张仲景传记写到他的师承：“受术于同郡张伯祖，善于治疗，尤精经方。”张杲同时还为张伯祖撰写了41个字的小传：“张伯祖，南阳人也，志性沉简，笃好方术，诊处精审，疗皆十全，为当时所重，同郡张仲景异而师之，因有大誉。”

20世纪80年代初，张仲景故乡河南南阳市在医圣祠的基础上成立张仲景医史文献馆、博物馆，经过多年的挖掘、整理，依据一些地方史志、民间传说对张仲景的生平事迹进行了多方面的补充，其中包括他与张伯祖师承关系的某些细节。

张伯祖是张仲景的远房伯父，笃好医方，精明脉证，疗病每有奇效，在南阳郡颇有医名。幼年的张仲景在念书识字之余，常跟随背着药囊的张伯祖到病患家里，观摩伯父如何给人把脉、看舌、抓药。看的次数多了，他不仅认得一些常用的草药，而且暗下决心要做像伯父那样受人尊敬的医者。

为了行医便利，张伯祖后来离开张寨村，在宛城（今河南南阳市宛城区）开了一家药铺。张仲景12岁那年，其父病故后，征得母亲同意来到宛城拜见张伯祖，表示要跟他学医。张伯祖尚未摸透张仲景的脾性，也不知道他的学医决心有多大，没有立刻答应，让他有空时可来药铺帮忙。

2年后，南阳一带疫病流行，14岁的张仲景凭着几年来的自学和在药铺帮忙时获得的医药知识，用大锅熬煮草药汤帮助乡亲们渡过了难关。张伯祖听闻这件事情之后，认定张仲景是可造之才，正式收他为徒。在老师的言传身教下，勤勉好学的张仲景不仅医道医术迅速提高，而且日益养成仁心待人的医德医风。经过几十年的临证实践，他撰成医药学巨著《伤寒杂病论》，被后世尊称为“医圣”。

张仲景的老师张伯祖虽然没有医著传世，但因培养出张仲景这样的名医而被后世尊为“明师”。从医药学传承的角度来看，我们可以说，没有张伯祖之教，就没有张仲景之圣。（王续琨  大连理工大学公共管理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