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夏蚕豆香漫檐
春风漫过田埂时,蚕豆秆已在浅灰的泥土里站成排。深绿的叶间垂着蝶形小花,白瓣边缘染着紫晕,像谁把春天的朝霞剪碎了嵌在瓣尖。这寻常的草本植物,总在四月的光阴里,用细碎的温柔勾住人们的目光,让记忆里满是青嫩的香。
清代书画家汪士慎在画上题写“蚕豆花开映女桑,方茎碧叶吐芬芳”,勾勒出了豆花丛与桑树相依的田园意趣。清明前后,蚕豆秆能长到半人高,卵形叶片在风中沙沙作响,豆荚初结时裹着细绒毛,像婴儿攥紧的小拳头。农人们总说,蚕豆是土地赐给春天的信笺,每片新叶都是一行清秀的小楷,每串豆荚都是未拆封的诗行。
立夏日渐近时,乡间房前屋后的蚕豆垄愈发葱郁,淡紫色花瓣如猫眼般缀在叶间,豆荚在晨露里渐渐胀鼓。在浙江富阳一带至今保留着“立夏吃豆拄眼”的习俗,老人们说,这青豆子能让眼睛明亮,好迎夏日长昼。“颜色青中透白,捏起来软乎乎的,就是最好的。”孩童们蹲在门槛上剥豆,豆荚“咔嗒”裂开的声响,混着蛙鸣织成春日最后的乐章。
据《太平御览》记载,这承载着时光的豆子原是张骞通西域时带回的“胡豆”,因荚形如老蚕而得名“蚕豆”。《本草纲目》早有“快胃和脏腑”的记载,江南梅雨季里,外婆常将新豆与赤小豆同煮,碧玉般的豆粒在稠粥里沉浮,喝罢浑身熨帖。现代研究发现蚕豆含有丰富植物甾醇与膳食纤维,恰能应和湿气困脾的时节需求,难怪古人早将“益气健脾、利湿消肿”的智慧藏在这青嫩豆粒中。
文人墨客对蚕豆的偏爱,寄情于诗句与食单里。杨万里曾赞“翠荚中排浅碧珠,甘欺崖蜜软欺酥”,道尽嫩豆的清甜柔糯。袁枚在《随园食单》里强调“随采随食方佳”,正是深谙这时令蔬菜的妙处——新鲜剥出的豆瓣顶端若泛着浅绿月牙,便是最嫩的时候,带皮入锅都嫌辜负,必得“一拗二挤”取出整粒,不水洗直接入锅,方能留住那口鲜润。
富春人家最懂蚕豆的真味。新豆上市时,灶头必有一大篮翡翠豆荚,主妇们坐在门前剥豆,指尖翻飞间,青豆子在竹筛里蹦跳如绿珍珠。蚕豆清炒最显本味:热油爆香蒜末,豆粒入锅“噼啪”裂开绿唇,撒把细盐,翻拌两下便出锅。趁热夹一筷,舌尖轻轻一抿,薄如蝉翼的豆皮轻滑而下,豆仁酥糯中带着清甜,仿佛把整个春天的阳光都嚼在了嘴里。
若想添些妙趣,腌芥菜是绝佳搭档。豆瓣先在沸水里打个转,捞起与切细的腌菜同焖,咸鲜与清甜在锅里缠绕,起锅时香气能勾住巷口的风。更讲究些的,便做蚕豆焖饭:新米泡得发亮,拌入剥去内皮的嫩豆,加几丁肥瘦相间的火腿,柴火灶上焖得水汽蒸腾。开盖时红、绿、白三色分明,火腿的油润渗进米粒,蚕豆吸足了腊香,软糯香甜,咬一口便知何为“百谷之中先登之物”。
如今在城市菜场看见卖蚕豆的摊位,总忍不住驻足。卖菜阿婆熟练地剥着豆荚,青豆子在塑料盆里蹦跳,恍惚又看见外婆在厨房忙碌的身影——她总说蚕豆要配新麦面吃,手擀的面条煮到八成熟,拌入炒好的蚕豆瓣,滴几滴香油,便是人间至味。
时至初夏,置一盘新炒的嫩豆于案头,浅酌慢品间,看窗外花影渐稀,豆荚初成。这带着泥土气的时令美味,正用它的清甜软酥,悄然送春归,迎夏长。(李治钢)
(责任编辑:刘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