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椹熟时鸠唤雨
7岁那年,春寒格外刺骨,我高烧3日不退,村医摇头说怕是伤寒,母亲急问何药可解。那时乡间穷苦,缺医少药,村医也是勉尽其力,不过说桑椹膏可能有用。次日天未亮,母亲便踩着露水去采桑椹。
我烧得昏沉,却记得那日药香格外清冽。母亲守在灶前,用竹筷搅动陶罐里翻涌的紫浪,火星在她眼底明明灭灭。“桑椹性寒,须得配老姜驱寒。”耳边听着她的轻言慢语,忽然有一勺温热的桑椹膏至我唇边。那滋味酸中带甜,混着老姜的辛香,竟比蜜饯还熨帖。后来才知道,母亲在药方里添了红枣与桂圆,怕我嫌苦,竟把苦涩都熬成了温柔。
长大后,读到清代名医王孟英在《随息安居录》里写道“桑椹,甘寒,滋肝肾,充血液,止消渴,利关节,解酒毒,祛风湿”,才知道它的妙用。
自那次高烧之后,桑椹便成了我的最爱。不过,20世纪70年代的乡间,桑椹也本是孩童们的零嘴儿。每到5月,我总爱踮脚够那最低处的青果,酸得直咧嘴。母亲便轻声安慰:“莫急,等它们羞红了脸才甜。”
等桑椹成熟,母亲把那最饱满的桑椹塞进我嘴里,甜汁在舌尖化开时,才明白,原来人间至味,是母亲掌心托着的这一捧“紫玉”。
去年清明归乡,见那棵老桑树半边已枯。弟弟说母亲早已没力气打理,却仍不许旁人动这树。“蔫红黝紫簇成堆,但摘儿童莫更猜”,我默念着这句诗,忽然明白母亲为何总在桑椹熟时酿酒——她早把牵挂都封进陶罐,等游子归来时,一启封便是满室春光。
前日视频,见母亲在院里择菜。镜头扫过院子里有桑树残枝,她慌忙用身体挡住:“那树今年都不结果了。”我却瞥见她鬓角新添的雪色,原来最苦的从不是药,而是岁月熬煮的思念。
我忽有感触,母亲何尝不是那株老桑?她把病痛都化作药引,将酸涩都酿成甘甜。就像《本草拾遗》里说桑椹“单食,主消渴”,母亲用半生辛劳,治好了我所有的“渴”——对远方的渴慕,对孤独的恐惧,对生命的惶惑。
暮色漫进窗棂,我陪着儿子在花盆插下几根桑椹枝。或许来年会有收获一蓬新绿。那时我要告诉我的儿子:有位母亲,在远方用一生诠释,何为“滋肝肾”的深情,何为“充血液”的牵念。就像此刻,我端起案头那盏桑椹茶,蒸腾的热气里,全是母亲年轻时的模样。(北京 刘增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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