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志于彀 必以规矩
——兼评李心机《伤寒论疑难解读第3版》
《孟子·告子章句上》有一段原文:“羿之教人射必志于彀,学者亦必志于彀。大匠诲人必以规矩,学者亦必以规矩。”其中“彀”指拉满弓或射到箭靶子上,无论哪种解释,都意味着一种标准的规范。“大匠诲人”要以标准的规范来教,而“学者”也要以标准的规范来要求自己。这段文字重复两次出现“必志于彀”和“必以规矩”,强调在教与学中循环往复传递的“志”和“规矩”。教者来自学者,现在的学者会成为下一代的教者,只有“志”与“规矩”的不断传递,才能完成原典的高质量传承。
如何传承原汁原味的中医原典?细读李心机新作《伤寒论疑难解读第3版》之时,恰好是广汗法团队《桂枝汤新解》系列第9篇《桂枝汤中剂量比是神圣的》一文发表之时,看到一些同道对该文轻慢的评论,想起李心机之前说的话,业内一些人“不再研究原典,知识碎片化了,理论扁平化了,经方偏方化了!”
如何传承研习《伤寒论》与经方的“志”和“规矩”,《伤寒论疑难解读第3版》一书的序言给出了答案——“原”和“理”。
原
在《伤寒论疑难解读第3版》一书《第3版自序》中,“原”有4处:1为“依原次序”;2为“反复熟读原文”;3为“真诚地敬畏原典……认真地阅读原文”;4为“钻研文本原文”。
在学习和传播中,对于原次序、原文、原典的“敬畏”是一种极优秀的品质。
教和学过程中秉承的“敬畏”之心,让李心机对于“原”非常重视。其中对厥阴病之“原”的研究尤其让笔者钦佩。“把‘厥利呕哕’的内容混淆在辨厥阴病篇中的有关《伤寒论》著述、讲义教材,虽然自称是以赵刻宋本为底本,那只能算是没有根据的妄称……只有敬畏原典,原原本本地用心学习仲景书,才能间接地当好仲景的徒弟,才能了解仲景是怎么想的、怎么做的。而不是学习成无己是怎么想的、怎么做的,更不是去学习现代编书人是怎么想的。我们是否应当反思一下,我们学习的到底是张仲景的《伤寒论》,还是成无己的《注解伤寒论》?或是柯韵伯的《伤寒论注》?”(见于《伤寒论疑难解读第3版》一书第122页)
只有敬畏原典,才有可能用火眼金睛识别出对原典的篡改。只有原原本本地用心学习原文,才有可能学到仲景先圣的心法,而不是对着后世传抄失误的文本费尽脑汁。
在李心机求“原”研究的引领下,笔者既意识到了多版本研究的重要性和必要性,又体会到在原典学习中追本溯源的意义,以下略举一例。
桂枝汤方后注“令一时许”的位置,果真是与“温覆”相连吗?学习李心机“让《伤寒论》自己诠解自己”方法,笔者找到仲景先圣“令一时许”原位置的4条依据。
其一,宋本《伤寒论·辨可发汗病脉证并治第十六》有“凡发汗,欲令手足俱周,时出似漐漐然,一时间许益佳,不可令如水流离……”条文,用了同样的“令”与“不可令”的句式,但把“一时间许”放在了“手足俱周”和“似漐漐然”的后面,不与“温覆”相连。
其二,唐本即《千金翼方》本《伤寒论》中桂枝汤方后明确写着“温覆,令汗出一时许,益善”。“一时许”出现在“汗出”之后,不与“温覆”相连。
其三,《金匮玉函经》桂枝汤方后曰“温覆令汗出,一时许益佳”,“一时许”在“汗出”之后,不与“温覆”相连。
其四,第12条桂枝汤方后注出现了两个“令”字,第二个“令”字没有歧义,是讲“汗出”的,为“不可令如水流漓”,前面的“令”也应与之相对,是讲“汗出”而非讲“温覆”的时长。综上所述,“令一时许”不是对“温覆”的要求,而是对发汗时间的要求,所以赵刻本和成注本中“温覆令一时许,遍身漐漐微似有汗者益佳”当为“温覆,令一时许遍身漐漐微似有汗者益佳”。
《伤寒论》与经方的研习中,对“原”的敬畏与追求,既彰显“志”,又传承“规矩”,笔者以为这是一种“似迂而实捷”的法门。
理
在《伤寒论疑难解读第3版》一书《第3版自序》中,“理”的描述有:文理、医理、事理、义理。李心机先生对“理”的重视,书中目录也做了示例。目录设置中,上篇讲“理”,中篇谈“方”,下篇是“条文”。把“理”放在先。
中医学是客观的,治疗是基于时空变化规律的理性选择,如果只是无意中暗合了天地规律得效的,也需要自觉地把临床的点滴经验迅速提升到“人与天地相应”的经典理论医学的高度,否则这种得效不会长久。所以中医人必须研究“人与天地相应”之理。
“人与天地相应”之理,其要在阴阳。“在中医学理论中,言必阴阳。一部《黄帝内经》,离开阴阳,无以言医理。同样,一部《伤寒论》,离开阴阳,无以言辨证。”(见于《伤寒论疑难解读第3版》第49页)“阴阳作为中国传统文化的骨架和理论工具”,对于中医学学术和临床的传承和发展都具有至关重要的意义。
凡事都大不过“理”,依理不依人。其实上文讲的求“原”也可以看作李心机较真、打破砂锅问到底认“理”品质的一种体现。比如李心机对“心懊憹如饥”中“心”的解读;比如他有理有据地指出“半表半里”只是以讹传讹……如此顺理成章带来的就会是立学《伤寒论》和经方之“志”,立研究《伤寒论》和用经方的“规矩”。
当然也有学者强调,学习《伤寒论》这部中医经典理论医学的奠基之作,需要强调临床,这本无可厚非,但把具有如此高度的经典理论医学弱化为肤浅的方药经验,并且轻视经典经方中的规范、随意发挥,这样的做法值得警惕。这样的作法无异于买椟还珠。学习《伤寒论》、学习经方第一步是立志,第二步是学规矩。《孟子·尽心章句下》讲“梓匠轮舆能与人规矩,不能使人巧”。高质量传承是第一步,先有“规矩”后有“巧”,连“规矩”都不知道、没有琢磨过,连“规矩”的经方都没有开过,只急于“巧”,只炫耀“巧”,还要忙着为自己没有“规矩”的“巧”正名,这样的“欲速则不达”值得警惕。
李心机在《伤寒论疑难解读第3版》一书中为后学者示范了何谓“必志于彀”,何谓“必以规矩”。比如栀子豉汤“盖病为吐病,而方非吐方,故有吐有不吐……得吐止后服,气相合为得,吐而曰得,吐原不误。不吐之吐,吐不大吐,恰到好处”的解读便是规矩;比如小柴胡汤治“寒热邪气结聚,必致肠胃结气,饮食积聚,故嘿嘿不欲食”的胃病便是规矩……后学者应该学会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必志于彀”“必以规矩”。
在思考和写作《桂枝汤新解》系列的过程中,笔者对广汗法团队医生和研究生的要求便是:第一要学习李心机对待《伤寒论》研究严谨的治学态度;第二要重点学习《发汗与汗法》《太阳中风与桂枝汤证》两篇文章;第三研读每一条桂枝汤相关条文,都要先从学习李心机著作的相关解读开始。这也算是“学者亦必志于彀……学者亦必以规矩”的一种体现和传承吧,“见贤思齐”。(张英栋 山西中医药大学第三临床学院)
(责任编辑:刘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