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天士对张景岳学术思想的继承与发挥
张景岳,名介宾,字会卿,别号通一子,浙江会稽人,明代著名医家,著有《类经》《类经图翼》《类经附翼》《景岳全书》《质疑录》等书。张景岳承继《黄帝内经》(以下简称《内经》),辨疑发隐,补缺正讹,“有功于轩岐大矣”(《类经·序》);兵道驭医,肆力轩歧,术以阵名,“时人比之仲景、东垣云”(《景岳全书·全书纪略》);守旧拓新,综核百家,广资意见,“经理明而后博采名家,广资意见,其有不通神入圣者”(《类经图翼·序》);引易入医,知易言医,立证羲黄,“谨摭易理精义,用资医学变通”(《类经附翼·医易义》);发意温补,学派之宗,裨益后学,“诚医门之柱石”(《医门棒喝·论景岳书》)。
张景岳、叶天士二人,年相距百载,离之不远,故叶氏于张景岳之学,每多引述用验,发挥变化。《景岳全书发挥·张序》云:“窃意先生之于介宾,犹介宾之于丹溪,丹溪之于局方欤。”虽为后世之评述,然于二医传承可窥一斑。
箕引裘随 承袭精气阴阳诸论
医道以轩岐为基,立论言病,开杏林之门径。景岳言医论法,以《内经》为依凭,阐奥发微,启后学之仁术,《类经·序》谓其:“别精气,析神明,分真假,知先后,察气数国中之妙,审阴阳阖辟之机,原始要终,因常知变。”叶氏论理《内经》之学,附翼景岳之论,箕引裘随,发微数端。
精气互根,养气充精
精气者,医道立论之基石,精气互根,生则相依,病则相系,治则相兼。张景岳秉承《内经》精气理论之雏形发微举要。
其论首要,贵精气也。《内经》屡言精气之贵,张景岳深从其说,如《类经》云:“盖精能生气,气能生神,营卫一身,莫大乎此。”精气相依,此生理之圭臬,病理之要扼。张景岳云“盖精依气生,精实而气融”“其气日虚,则精无以生”(《类经》)等,于此言之甚丰。
叶氏承袭《内经》之论,旁参景岳及诸医之言,而以精气为临证要义,言理论病,立法遣药。《景岳全书》谓“气因精而虚者,自当补精以化气;精因气而虚者,自当补气以生精”,言补气生精治法。《临证指南医案·遗精》张二四案云“形壮脉小。自述心力劳瘁,食减遗精。仿景岳精因气而夺,当养气以充精,理其无形,以固有形”,引述景岳之言,遵精气互根之理,而出精气同治之法。
《叶天士医案》有案产育颇多,冲任先伤,叶氏谓“张景岳云:气因精而虚者,当补精以化气”,并言“填补方中必佐以收拾奇经之散亡也”,以景岳所论为填补之依据,又加以奇经之治,则于景岳之法又有变通。邵新甫云:“精滑者,用固补敛摄,倘如不应,当从真气调之。景岳谓理其无形,以固有形也。”(《临证指南医案·淋浊》)此叶氏门人引景岳之言,以阐叶案之妙,可供佐验。
二虚一实,偏治其实
《素问·通评虚实论》云:“邪气盛则实,精气夺则虚。”张景岳在《类经》中谓:“二句为病治之大纲,其辞似显,其义甚微,最当详辨。”景岳之学根柢《内经》,其所著《类经》“综核百家,剖析微义,凡数十万言,历四十年而后成”(《《南雷文定·张景岳传》》),被誉为“海内奇书”。
景岳发微《内经》之言,谓“二虚一实者兼其实,开其一面也;二实一虚者兼其虚,防生不测也”,阐微发奥,为后学立绳墨规矩。叶氏承继其说,而倡“二虚一实,偏治其实”之法。如《叶氏医案存真·卷二》云“经云:二虚一实者,偏治其实。开一面文也,据经以疏方”,谓临证依循此法而立方。《临证指南医案·吐血》某案云“古人有二虚一实,当先治实,以开一面之文。余从胃病为主,制肝救中,理气清膈,乃不足中有馀圆通之治,此机勿得乱治”,脾胃两虚,肝木横逆,故制肝救中,偏治其实。《临证指南医案·痢》李案载“考《内经》二虚一实者治其实,开其一面也。然必温其阳,佐以导气逐滞。欲图扭转机关,舍此更无他法”,脾肾皆虚,暑湿为患,温阳佐以消导,先解其实,徐图补虚。《叶氏医案存真·卷二》潘毓翁案“自言怀抱郁结,相火内寄肝胆,如茎肿囊纵,湿壅水溃”,湿壅乃其一实,肝肾两虚乃二虚,故“勉以三焦气分宣通方,仿古二虚一实,偏治其实,开其一面也”,治以祛湿为要,湿去脾胃周转,则补之可效。
阴阳互根,阴中求阳
阴阳之重要性,《内经》已有详言。阴阳互根是阴阳学说的核心内容,张景岳从“阴阳互根”的角度阐发了人体精气、水火等的关系,创立了“阴中求阳”“阳中求阴”等治法思想,提出“阳非有余”“真阴不足”等学术观点。
《景岳全书》曰“阴阳之理,原自互根,彼此相须,缺一不可,无阳则阴无以生,无阴则阳无以化”,明言“阴阳互根”。《叶天士医案》载案云:“头痛身热,是血大去,阴气不主内守,阳孤失偶泛越。景岳云:阳因阴而离散,宜从阴以收散亡之阳。”此即《景岳全书》中所云“又有阳失阴而离者,不补阴何以收散亡之气?”遵景岳“故善补阳者,必于阴中求阳,则阳得阴助,而生化无穷”,两仪煎补气滋阴,调和阴阳。
收方己用 发扬景岳方药之妙
《医学三字经·医学源流第一》谓“景岳出,著新方”。张景岳开创方药八阵之制,纲举目张,规圆矩方,“因古人之绳墨,得资我之变通”。叶天士采撷诸家方药,不乏用景岳之方,辨证用方,依法遣药。
虚损之治,师法补剂
《景岳全书》云:“补方之制,补其虚也。”张景岳列八阵,以补阵居首,谓:“存亡之几,几在根本,元气既亏,不补将何以复,故方有补阵。”(《景岳全书》)纵观叶案所采景岳方剂,以补阵之剂最众,如固本丸、两仪煎、左归丸等。
阴虚有火,固本丸方。固本丸属补阵一系,由人参、天冬、麦冬、二地(生地黄、熟地黄)组成,景岳誉之为“阴虚有火之圣药”。叶氏辨机用方,据病化裁,每多变通。《临证指南医案·虚劳》朱二九案载“真阴久伤不复,阳气自为升降,行动即觉外感”,直指阴虚有火之机括,立法“治在少阴,用固本丸之属,加入潜阳介类”。《临证指南医案·吐血》苏三九案言“宜固阴益气。固本丸加阿胶、芡实,莲肉丸”,皆提挈阴虚有火之机括,又据病增固潜之药味,诚师古不泥之用。
阴阳并补,两仪为基。《景岳全书》)云:“治精气大亏,诸药不应,或以克伐太过,耗损真阴。”何方可堪此功?两仪膏是也,以参、地二药组方。生成之道,两仪主之,是方之用,至简之制,却立意深远。叶氏循精气阴阳虚损之机括,治精气大亏之诸疾。《临证指南医案·虚劳》陈十七案载“疠劳在出幼之年,形脉生气内夺。冬月可延,入夏难挨”,其病“由真阴日消烁,救阴无速功,故难治”,删繁就简,以两仪煎疗疾。《种福堂公选医案》周二四案“先天禀薄,壮盛精气不足”之疾,又采此方。
善补阴阳,左归右归。如《临证指南医案》中邹滋九按语曰:“张景岳以命门阴分不足是为阴中之阴虚,以左归饮、左归丸为主。命门阳分不足者为阴中之阳虚,以右归饮、右归丸为主。”张景岳“阳中求阴”而立左归法,“阴中求阳”则予右归方,条晰理明,亦为叶氏所用。《叶天士晚年方案真本》顾四十六岁案载“凡房劳动精,亦令阴火上灼,议左归法”,即取“阳中求阴”之意。
祛寒助火,热阵择方
《景岳全书》云:“热方之制,为除寒也。”后世以景岳“阳非有余阴常不足论”,矧庸医所不识,纠时偏之流弊,功著于岐黄,而每多称道。张景岳谓“阴极亡阳,阳尽则毙,或祛其寒,或助其火,故方有热阵”(《景岳全书》),明热方之用祛寒助火。叶案常采热阵方药,如理阴煎、镇阴煎、一气丹等方。
温补收纳,理阴最效。熟地黄、当归、炙甘草、干姜四味而合理阴煎一方,谓“凡真阴不足,或因劳倦感寒,阴虚假热,寒邪不解者,速宜用此”(《景岳全书》),于此方甚为推崇。叶氏于痢症一途每用此方,《临证指南医案·痢》某案云“阴液涸,则小水不通;胃气逆,则厌食欲呕”,并言“治以中下二焦为主。议理阴煎”。同篇周案久痢伤及肾阴,则用理阴煎兼禹粮石脂丸,以摄固肠中。又《种福堂公选医案》姜五八案“痢已八月,久痢自必伤肾”,用张景岳理阴煎,阳中求阴,温通收纳。凡此种种,皆是叶氏辨机立法明证。
脾肾虚寒,一气变方。张景岳师法仲景参附汤,等分二味,变方其用,而名一气丹,用以治脾肾虚寒,腹痛时泻,阳痿怯寒等证。叶氏师法其用,内损脾肾虚寒,每采此方。如《叶天士晚年方案真本·杂证》徐廿三岁案“内损,血后痰嗽,渐渐声哑,乃精血先伤,阴中龙火闪烁”。叶氏云“保养可久,服景岳一气丹”,丸丹徐图,补阳止损。同卷又有陈廿六岁案“此劳病,自肾损延及胃腑”,脾(胃)肾同病,以一气丹兼顾脏腑。
阴虚格阳,镇阴制逆。《景岳全书》云:“治阴虚于下,格阳于上,则真阳失守,血随而溢。”张景岳据此立方镇阴煎,熟地黄、牛膝、炙甘草、泽泻、肉桂、制附子组方。叶氏师法吐衄血溢,制逆止血,《临证指南医案·吐血》李氏案云:“冬月胃痛,随有咯血不止,寒战面赤,惊惕头。”叶氏谓:“议用景岳镇阴煎法,制其阳逆。”
余阵皆采,据病施法
八阵立法,随机应变,治有不同,除上述诸法各方,叶氏亦于他阵每多采用变化。
火在阴分,玉女清之。玉女煎一方,石膏、熟地黄、知母、麦冬、牛膝五味也。张景岳谓:“治水亏火盛,六脉浮洪滑大,少阴不足,阳明有余,烦热干渴,头痛牙疼,失血等证,如神、如神。”(《景岳全书》)只此两言“如神”,此方之妙,可见一面。此方亦叶氏所用景岳方之最频者,见于消渴、齿痛、温热、暑病等疾。
如《临证指南医案》中邹滋九按语曰:“至先生则范于法而不囿于法,如病在中上者,膈膜之地而成燎原之场,即用景岳之玉女煎,六味之加二冬、龟甲、旱莲。”其用意“一以清阳明之热,以滋少阴;一以救心肺之阴,而下顾真液”,可谓深解叶氏之用。《临证指南医案·三消》王四五案云“形瘦脉搏,渴饮善食,乃三消症也。古人谓:入水无物不长,入火无物不消。河间每以益肾水制心火,除肠胃激烈之燥,济身中津液之枯,是真治法”,以玉女煎原方为用,清阳明滋少阴,益肾水制心火,故其疾可瘥。
叶氏承袭景岳之学,论理岐黄,以景岳之学诠经释道,采撷方药,用八阵之方疗疾起疴,兹述如上,冀望参叶观张,借此言彼,于二医之学,有所获益。(姚鹏宇 山东第一医科大学附属济南妇幼保健院 郭武 辽宁中医药大学第二附属医院)
(注:文中所载药方和治疗方法请在医师指导下使用。)
(责任编辑:刘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