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泻汤:淡渗利湿,健脾助运
泽泻汤仅有两味药,在经方中属于“小方”,但其临床疗效却不可忽视。医家在治疗耳源性眩晕、高血压病眩晕、中耳积液、脑积水、湿疹、小儿腹泻等病症方面,可谓不可或缺的良方。
原文
《金匮要略·痰饮咳嗽病脉证并治》云:“心下有支饮,其人苦冒眩,泽泻汤主之。”
泽泻汤:泽泻五两,白术二两。
上二味,以水二升,煮取一升,分温再服。
方义
泽泻,《神农本草经》云其“味甘,寒。主风寒湿痹,乳难,消水,养五脏,益气力,肥健。久服耳目聪明,不饥,延年,轻身,面生光,能行水上”。从字面上看,泽泻好似延年益寿药,实际上它是通过“消水”之力,祛除体内水湿之邪,而达到“益气力”“肥健”的功效。消上焦之水,则耳目聪明;消经络之水,则关节通利;消肝络之水,则乳汁自通。《本草纲目》云:“古人用补药必兼泻邪,邪去则补药得力,一辟一阖,此乃玄妙。后世不知此理,专一于补,所以久服此致偏胜之害矣。”由此可知,泽泻之用,必配以补益之品,方能得力取效。此方配以何药?白术!
白术,《神农本草经》中无白术、苍术之分,仅言“术”:“术,味苦,温。主风寒湿痹,死肌,痉,疸。止汗,除热,消食,作煎饵。久服轻身,延年,不饥。”指出“术”有除“寒湿”之用。至梁代陶弘景《本草经集注》始有白术、苍术之分。北宋之后,白术、苍术均成为常用药,南宋之后谓白术养气调中,苍术治风祛湿,二者功效同中有异。张仲景所用,当为白术,以健脾和胃、运化水湿为胜。
清代邹澍《本经疏证》云:“白术治眩,非治眩也,治痰与水耳。有痰与水,何以能使人眩?盖眩者,神之动,神依于心,心恶水,水盛则心神摇曳为眩,譬如人在舟中能发眩也。”说明白术治眩非直接之功,乃因白术健脾助运,中焦无痰水之摇曳,清阳自然升达于头部,何有冒眩之苦。
综上所述,泽泻汤虽仅两味药,一味以渗湿为主,一味以健脾为主,两味结合,共奏淡渗利湿、健脾助运之效。正如尤在泾《金匮要略心典》所言:“泽泻泻水气,白术补土气,以胜水也。”
证候
《金匮要略·痰饮咳嗽病脉证并治》云:“夫饮有四,何谓也?师曰:有痰饮,有悬饮,有溢饮,有支饮。”又云:“咳逆倚息,短气不得卧,其形如肿,谓之支饮。”由此可见,“支饮”为痰饮病之一。支者,旁生枝节也。不在痰饮生成之脾,亦不在痰饮储藏之肺,而在主升清气之脉络。脾之脉络被阻,痰饮泛于四肢,故“其形如肿”;肺之脉络被阻,则咳逆倚息不得卧。而泽泻汤主症为“苦冒眩”,说明此症为清阳不升所致。如尤在泾《金匮要略心典》载“冒者,昏冒而神不清,如有物冒蔽之也。眩者,目眩转而乍见玄黑也”,即头不清如物所蒙,目不清视物昏暗;甚则眩晕不能动,动则呕吐清水,双目紧闭,不敢视物,故曰“苦冒眩”。
陈修园《金匮方歌括》云:“夫心下有支饮,则饮邪上蒙于心,心阳被遏不能上会于巅,故有头冒、目眩之病。仲师特下一‘苦’字,是水阴之气荡漾于内,而冒眩之苦有莫可言传者,故主以泽泻汤。”陈氏所注“苦”字尤精,言其病者冒眩之苦,难以口述,显然较一般冒眩更为难受,非泽泻汤不可以治疗。
鉴别
《金匮要略·痰饮咳嗽病脉证并治》云:“心下有痰饮,胸胁支满,目眩,苓桂术甘汤主之。”方由茯苓、桂枝、白术、甘草四味组成。与泽泻汤方证相比,一条是“心下有痰饮”,一条是“心下有支饮”;一条症状为“目眩”,一条症状是“冒眩”;且两方均用白术以助运化。其病位均在心下,所不同的是,一为痰饮,一为支饮。这里所言“痰饮”(狭义痰饮),其胸胁支满为重要兼症,显然比“支饮”略重一些,这与泽泻汤证不同。所以用桂枝温阳以化饮、茯苓渗湿以行饮,又有白术健脾、甘草益气,痰饮不生,饮邪不散,自无“胸胁支满”之苦。
验案
案一:冒眩
朱某,男性,50岁,湖北潜江县人。
头目冒眩,终日昏昏沉沉,如在云雾之中。两眼懒睁,两手颤抖,不能握笔写字,迭经中西医治疗,病无起色,颇以为苦,视其舌肥大异常,苔呈白滑而根部略腻,切其脉弦软。辨为“心下有支饮,其人苦冒眩”之证,疏用《金匮》泽泻汤:
泽泻24g,白术12g。
服第一煎,未见任何反应。患者对家属说:此方药仅两味,吾早已虑其无效,今果然矣。熟料第二煎后,覆杯未久,顿觉周身与前胸后背濈濈汗出,以手拭汗而黏,自觉头清目爽,身觉轻快之至。又服三剂,继出微汗少许,久困之疾从此而愈。(摘自陈明等《刘渡舟验案精选》,学苑出版社出版)
心下有支饮,心阳被遏,阳气不能上煦于头部,故见头目冒眩;阳气主动,阳气不能主事,故懒于睁眼;阳气失于柔润,则见手颤难以握笔写字;其舌体脉象均为脾虚水湿之象,尤以舌体肥大为着眼点。《刘渡舟验案精选》载:“舌体肥大异常,为心脾气虚,水饮浸渍于上,乃是心下有支饮的见证,是刘老补《金匮》之所略。”刘渡舟单刀直入,竟用泽泻汤直泻水邪,邪去阳气回复,冒眩自愈。唯方仅两味,病家看似太简,即是一般医者,也感药味太少,所以第一煎服后无反应,有怀疑是必然的。但方证合拍,量变必有质变,第二煎后,效果立显,经方的魅力由此可见。
案二:内耳性眩晕
运用大剂量泽泻汤治疗内耳性眩晕症42例。
处方:泽泻50~70g,白术20~30g。9例呕吐剧者加姜半夏15g。两药第一次加温水500~700ml,浸泡30分钟,文火煎煮15分钟,过滤取药液;二煎再加水200~300ml,用文火煮沸10分钟,合并两次滤液。服药采用少量频服的方法,每日一剂。
治疗结果:眩晕、呕吐、耳鸣均止,活动如常,甘油试验(-),评为治愈36例;眩晕、耳鸣较前明显好转,能下床活动,恶心呕吐解除,甘油试验(±),评为好转者5例;服药4剂,症状与体征无变化,评为无效者1例,本组病例平均服药2.9剂。(摘自《中医杂志》1992年第3期文章《重用泽泻汤治疗内耳性晕眩症》,作者饶云中)
内耳性眩晕属于中医“眩晕”病,其中痰饮所致者多,本例所伴见之呕吐,显系痰饮上逆所致。故除用泽泻汤外,特加姜半夏一味。半夏经姜炮制,燥湿化痰与降逆止呕之力更强。考仲景治呕逆、上气等疾,每取半夏与生姜合用,如小半夏与茯苓汤、生姜半夏汤、黄芩加半夏生姜汤等,可谓经方常用配伍之一。
案三:水疝(睾丸鞘膜积液)
李某,男,10岁。1992年7月21日初诊。
患儿左侧睾丸肿胀疼痛20余天,经德州某医院外科诊为鞘膜积液,因拒绝手术,就诊于我院门诊。症见右侧睾丸正常,左侧比右侧大2倍,皮色光亮,触之圆滑柔软,无硬结,稍按即呼痛,透光试验(-),伴见心情急躁,舌体胖苔薄白,脉象滑。证属水湿凝聚。治宜利水渗湿,行气散结。方用泽泻汤加味。药用泽泻30g,白术18g,乌药15g,川楝子9g,橘核12g,荔枝核12g。水煎取药汁400ml,每日1剂,分3次服。另取芒硝60g,苦参30g,开水浸渍后,热敷并洗浴睾丸,每日2次。上方加减,服至15剂(外用药5剂),双侧睾丸等大,诸症消失。(摘自《中医函授通讯》,1997年第4期文章《泽泻汤临证应用五则举隅》,作者李其信等)
睾丸鞘膜积液,中医病名水疝,显系水湿停于睾丸所致,故取泽泻汤治之。睾丸被肝经脉络所绕,其经脉“循股阴,入毛中,过阴器,抵少腹”(《灵枢·经脉》),其所生病即有“狐疝”之苦。本例特加疏肝理气循经导引之药,如乌药、川楝子、橘核、荔枝核,可使药效直入病所。外用苦参渗湿解毒,芒硝消肿散水,用热敷法可使药力渗入睾丸,起到速透皮肉、消散水毒之效,内外同治,故起效较快。
案四:突发眩晕
笔者曾用泽泻汤治疗突发眩晕验案一则,分享如下。
千某,男,16岁,学生。于2015年7月25日就诊。患者于暑假时,贪食西瓜与饮料,致使大便泄泻,日行六七次,略有腹痛下坠。经在急诊室输液两天,并口服抗生素,大便转为正常,却遗患头晕,口流清涎,淡而如水。刻诊时精神不振,头晕不支,不欲饮食,舌苔薄白滑润,脉象细滑无力。诊为水湿伤脾,清阳不升,阳气困顿。法宜健脾渗湿,升举清阳。方取泽泻汤加味。
处方:泽泻24g,炒白术12g,桂枝6g,柴胡6g,砂仁6g(后下),陈皮6g。5剂,水煎服。
服用5剂后,头晕明显减轻,复诊时患者自认为病已痊愈,不欲服药。但其舌苔仍有水分密布,特于上方加炒苍术6g,以冀燥湿化饮,并加生姜9g以散其水湿。继服5剂,病告痊愈。
夏季贪凉纳饮,必致水湿留于肠胃,或腹泻,或呕吐,或眩晕,或腹中雷鸣。此患由于贪饮,水湿不化,中阳不振,清阳不升,故见头晕及口流涎等症。方取泽泻汤健脾渗湿,另取桂枝化饮,柴胡升清,砂仁与陈皮芳香化浊兼以健脾消痰;后因水湿不散,故加辛燥之苍术、生姜健脾散饮,药效增加,故取效如期。(本期主讲者:全国名中医、河南省中医院主任医师 毛德西)
(注:文中所载药方和治疗方法请在医师指导下使用。)
(责任编辑:刘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