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战国楚墓出土植物包的相关研究发表于《科学通报》——
考古研究解开粽子起源之谜
端午节是中国重要的传统节日。吃粽是端午节最具代表性的传统习俗之一,民间传说认为该习俗形成于祭祀屈原。长期以来,粽子起源于纪念屈主要依据传世文献,缺乏出土的实物史料证据。
2026年,中国中医科学院教授彭华胜、中国工程院院士黄璐琦与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国家文物局考古研究中心等单位合作,对河南信阳城阳城址八号墓和安徽淮南武王墩一号墓两座战国楚墓出土的“植物包”进行系统分析与研究。对其包裹叶片及其内容物进行鉴定分析,并对多种包裹叶片进行抗菌比较实验,证实上述“植物包”分别是目前已知出土年代最早的类粽子遗存和粽子形态遗存。
相关研究成果《2座战国楚墓出土植物包的考古:出土的最早粽子遗存及祭祀屈原的源流》于6月在线发表在由中国科学院主管,中国科学院、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员会主办的自然科学综合性学术期刊《科学通报》。

信阳城城阳城址八号墓出土的植物包。 中国中医科学院中药资源中心供图
两千年前的“植物包”重见天日
2015年发掘的河南信阳城阳城址八号墓引起本草考古团队注意。彭华胜介绍,这座推定为楚威王前期或稍早期的墓葬,因地下水位高,墓室长期被浸泡形成缺氧环境,使得有机质文物得以保存。考古人员在墓葬中后室发现40个较完整的植物包置于木案之上。
2024年,安徽淮南武王墩一号墓再次出土植物包。墓主人为楚考烈王熊元,这是迄今经科学发掘的规模最大、等级最高的楚国墓葬,在东侧室中,考古人员发现200多个植物包。
两座墓葬,相隔百年却不约而同地以植物包随葬。彭华胜表示,这暗示“以叶裹粮”在战国时期的楚国已是一种祭祀文化。
研究证实“槲叶裹粮”抑菌性
要确认植物包是不是粽子,必须回答两个问题:包裹叶是什么叶?里面包的“内馅”是什么?
但历经两千余年,植物包包裹叶的叶片形态严重退化。因此,研究团队从包裹叶中提取古DNA,构建叶绿体系统发育树并进行多序列比对,鉴定包裹叶片来源于壳斗科栎属白栎组植物,再结合叶的形态特征,推断为槲树叶片。槲树叶片宽大厚实。如今河南伏牛山、桐柏山一带,每年端午前仍采摘槲叶包粽子,当地称“槲包”。古DNA的精确鉴定,让考古实物与延续两千余年的民间传统与得以关联。
对于“内馅”,研究团队综合运用淀粉粒显微观察、热裂解—气相色谱—质谱联用等手段展开鉴定。彭华胜介绍,城阳城址八号墓的槲叶包内含带壳的稻和黍的果壳——未脱壳、未煮制,不可食用,是一个“素”粽子,这是迄今发现最早的类粽子遗存。武王墩一号墓的槲叶包内容物为粟类,含有动物源性成分,是一个“荤粽子”,与今人在河南伏牛山区制作的槲叶粽几乎完全一致,是迄今发现最早的粽子遗存。
古人为何偏偏选择槲叶包裹食物?研究团队对槲叶、菰叶、箬竹叶3种常见包裹叶的多酚含量及抑菌活性进行了对比实验。结果证实,槲叶总多酚含量远高于菰叶和箬竹叶。槲叶多酚提取物对大肠杆菌、金黄色葡萄球菌、单增李斯特菌等多种食源性致病菌均表现出显著抑制效果,对金黄色葡萄球菌具有较长的抑菌作用。
两座楚墓地处北亚热带,五六月后高温高湿,食物极易腐败。槲树叶片恰在此时长成,其丰富的多酚类物质既能抑菌,又可延缓食物脂质氧化。彭华胜认为,先民在长期实践中逐渐认识到槲叶的天然抑菌特性——“槲叶裹粮”正是这种经验性认知的生动体现。
从“以叶裹粮”到“以粽祭屈”
文献中,粽子身影最早见于东汉《说文解字》:“粽,芦叶裹米也”,西晋周处《风土记》记载:“仲夏端午,烹鹜角黍”,将食粽与端午时令相联系,直至南朝梁吴均《续齐谐记》首次将投粽日期定为五月五日,并将粽子与祭祀屈原、蛟龙窃食的故事联系,构建了“屈原投江、楚人投粽以祭”的传说。
可见,“以粽祭屈”并非历史原貌,而是文化演绎:先有“以叶裹粮”的饮食习俗,后有“以粽祭屈”的文化赋义。但这一演绎并非凭空而来——城阳城址八号墓年代与屈原出生年代相当——屈原幼年时,楚国高等级墓葬中已有槲叶包用于随葬祭祀。屈原曾任三闾大夫,主持宗庙祭祀,以粽子纪念他正与楚国祭祀风俗相符。河南鲁山被认为是屈原故乡,鲁山等地至今仍以槲叶粽纪念屈原正是这一传统绵延不绝的活态见证。
粽子形态也随时代不断演变。西晋端午食粽为菰叶粽,南北朝出现竹筒粽,至宋代发展为馅料创新的繁荣景象:角粽、锥粽、茭粽、筒粽、秤锤粽、九子粽,名品繁多。江西德安南宋周氏墓出土的棱形粽子、安徽南陵北宋铁拐墓出土的肉粽均与现代高度相似,标志着粽子形态的最终定型。
从“槲叶裹粮”到“端午食粽”,从先民的经验性认知到现代多酚抑菌的科学验证,两千余年的粽子演变史,既是一部饮食文化史,也是一部朴素的药用植物认知史。彭华胜说,本草考古让这段沉睡的历史重新开口说话:原来,我们手中那枚粽子,承载着传统文化的温情。 (孙百香)
(责任编辑:裴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