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医肿瘤诊疗思维原理看中西医底层逻辑的殊途同归
中医能否治疗肿瘤?这不仅仅是医学问题,更是社会议题。事实上,大多数肿瘤患者都会不同程度地选择中医药治疗,已经回答了这个问题。然而,症状改善、客观缓解率提升及生存期延长等多重临床获益的“有效实践”并未转化为“通约认知”,遑论彻底的科学认可与社会认同。构建可阐释、可互证、可推广的通约认知体系,是当代中医肿瘤专业人无法回避的时代命题。尽管辨证施治、扶正抗癌、增效解毒等已成为中医治疗肿瘤的“标签”并获得临床认可,但在实际应用中往往被视为放化疗、靶向、免疫等治疗方案的配合与补充。中医肿瘤诊疗的顶层原理究竟是什么?与西医肿瘤诊疗体系结合的底层逻辑又该如何认识?
中西方医学的分野,是不同文明在面对疾病时,基于地域分异、人地耦合与文化观念所做出的适应性选择。虽演化轨迹不同、专业语境迥异,但就生命维护的终极目标与底层逻辑而言,二者并无不同。道为体、法为纲、术为用、器为末。中医明道善法的特质,使其天然具备兼容并蓄、海纳百川的优势,可吸纳整合现代医学精术利器的成就。中医肿瘤诊疗思维原理,即是以肿瘤患者整体获益为核心,基于中医原理统筹制订包含手术、放化疗、靶向、免疫等西医手段及中医治法技术在内的中西医结合诊疗体系,构筑了开放、包容的肿瘤综合诊疗新矩阵。
秉中医思维原理,执肿瘤诊疗之纲
思维原理决定着理论体系的构建方向与诊疗路径。中医已在诸多专科领域形成脉络清晰、理明效实的证治体系。唯中医肿瘤,仍沿袭内科杂病“虚、痰、瘀、毒”共性病机的思维定势,既未能精准描述肿瘤发生内核,更难以充分揭示其失控性增殖、侵袭性生长、隐匿性转移等独有病理特质。肿瘤之疗,仍以医者临证个性经验为主,即便典籍有所记载,亦散见于内、外、妇等科,未形成理法方药贯通的诊疗体系。肿瘤发于微而累及全身的特质,既挑战着中医人惯常的叙事风格,也让诊疗实践始终面临着医学实证的审视。中医肿瘤诊疗面临的诸多困境,表面是尚未形成专科辨治体系、理论构建多囿于虚、痰、瘀、毒框架或临床定位模糊以致“为与不为”难以把握等,然究其根本,实则缺乏一个能统摄全局、指引方向且一以贯之的思维原理。
笔者2026年在人民卫生出版社出版了《中医肿瘤诊疗思维原理》一书。该书立足疾病与生命的二象性,从物质、能量、信息三个维度构建“形气神一体辨治”的肿瘤诊疗思维原理:原创中医肿瘤发生学,以肿瘤力学微环境、时空异质性等解构“形变”,以代谢重编程、免疫失稳等刻画“气乱”,以基因突变、神经调控失常等阐释“神不使”,解码“形变—气乱—神不使”递衍病机规律;现代影像、内镜、分子检验等技术手段可作为“望闻问切”的延伸与深化,将肿瘤宏微观信息转译为“察形—辨气—识神”诊断要素;诠释手术、放化疗、靶向与免疫等现代肿瘤治疗手段的四气五味、性味归经等中医药属性内涵,明确其在“祛形—御气—调神”肿瘤治疗思维中的层次归属与作用维度,以中医思维原理统筹配伍、协同增效。该书系统论证了中西医肿瘤诊疗底层逻辑的殊途同归,为肿瘤中西医结合提供了一个开放、包容的理论框架与原理性思维工具。
辨形变堆积递衍,察时空异质之候
肿瘤形变的背后是痰、瘀、毒集合的外在体现,实为物质代谢失序多阶段、多步骤、逐级放大的递衍进程。无堆积,不成形:痰凝则物质黏滞、瘀踞则结构固化、毒炽则调控紊乱,三者互为因果,令原本可流、可散、可复归的物质,逐步堆积递衍为实体肿块。现代视角下,“痰”是对肿瘤微环境炎性、缺氧、酸性及免疫抑制等特征的凝练总结;“瘀”是对肿瘤新生血管迂曲紊乱、通透性增高、血流速度不稳定等血流动力学异常的高度概括;“毒”则是痰瘀久羁、环境持续恶化后形成的综合性病理结果,标志着其持续放大损伤、主动塑造肿瘤失控性增殖、侵袭性生长、隐匿性转移等独有特质的能力进一步升级。三者并非孤立为患,痰之流窜性、瘀之成形性、毒之损耗性相互渗透胶结,使原本可被清除的物质堆积,最终演变为肿瘤之“形变”。
肿瘤“形”的异质性在于其贯穿时间与空间的动态递衍过程。时间维度蕴藏病程的漫长演化,而空间维度决定病变的局部特性,二者作为肿瘤“形变”的一体两面,是肿瘤进展不同时期、发病不同部位、治疗不同节点动态差异的体现,共同塑造肿瘤“形”的全貌与“变”的轨迹。肿瘤“形变”是时间化的过程,如肺结节从不典型腺瘤样增生、原位癌,到微浸润癌,最终发展为浸润性癌的进程即“形变”在时间维度上的体现。随着时间维度上“形变”的持续演化,肿瘤的空间分布亦随之变化,局部浸润是“形”在空间深度上的突破,远处播散是“形”在空间广度上的延伸。不同肿瘤在基质刚度、分子景观、代谢偏好与免疫浸润状态等方面差异显著;在同一瘤体内部,不同区域的增殖活性、侵袭潜能与免疫细胞分布等亦呈现显著异质性。
肿瘤“形”承载病理演化痕迹,是物质异常、功能失衡与信息紊乱的集中体现。现代肿瘤诊断技术作为中医四诊的延伸赋予我们看见形的“生态位”的能力,辅助中医病位病性诊断。影像学、内镜检查可直观肿瘤大小、形态、位置。如胃镜下黏膜隆起糜烂多属湿、热;黏膜红白相间多为虚、寒。分子及病理诊断则呈现肿瘤细胞、基质、血管及微环境的动态演化。以肺癌为例,肺鳞癌多发于中央型气道,临床表现以干咳、痰少而黏为主,与燥热病性相合;肺腺癌则多见于外周肺组织,临床多见痰多、胸闷、体倦,对应寒湿格局。而时空组学则能映射肿瘤细胞空间位置及其分子表达随时间变化的异质性。通过宏微观“察形”的信息整合,可更准确辨识肿瘤所处的发展阶段与演进趋势,从而分层施用消瘤、控形、减积的“祛形”思维。
审气乱代谢劫持,权正邪博弈之势
气乱是形变的幕后推手,关联能量代谢重编程所引发的一系列病理表征,实质为机体能量流量与流向的异化重构。
流量之乱,虚滞两端:能量生成不足、化源匮乏则气虚;代谢输布壅滞、运转低效为气滞,肿瘤借此叛变宿主代谢秩序,有目的地调整固有代谢途径,选择性地“激活”或“关闭”特定节点,异常摄取葡萄糖、谷氨酰胺等代谢底物供给自身增殖,并借乳酸、缺氧、酸性环境及异常血管增生塑造有利生态。
流向之乱,逆陷两途:精微输布无序亢进则气逆,固摄失职则气陷。肿瘤劫持机体固有代谢通路,诱导新生血管生成,彻底异化物质与能量的流量与流向,劫夺全身精微物质供养瘤体,噬精耗血,借能量梯度差突破原位,沿血脉、经络流窜周身。除上述“气”的虚、滞、逆、陷,肿瘤患者多见的“寒热错杂”“虚实夹杂”等征象,也是肿瘤组织能量流量与流向异常分布的具象。
机体正邪博弈贯穿肿瘤发生发展始终,决定肿瘤进退变化。能量代谢重编程不断重塑着机体正邪博弈格局。能量流向与流量的异化为痰、瘀、毒的滋生凝结、流注窜行提供基础与动力;而免疫功能、脏腑机能等正气,也因物质能量的攫取与紊乱而逐渐耗损,乃至衰败。在正邪态势的判断中,舌象、脉象植根于整体生命活动之中,集中呈现了气血津液生成、运行及其调控状态,反映的是机体功能状态与能量运行的综合情况,是观察机体能量代谢与正邪博弈的重要窗口;肿瘤标志物水平高低可间接提示肿瘤负荷和代谢活跃程度,是肿瘤“辨气”的微观抓手,如癌胚抗原(CEA)往往关联痰与火、糖类抗原199多属湿等;而PET/CT、代谢组学以及免疫学指标等,则能够从分子、代谢及功能层面揭示机体代谢矢量异常,为肿瘤“辨气”提供更前移、量化且可追踪的依据,从而拓展其在早期识别与动态评估中的临证应用边界。将上述手段统筹于中医肿瘤“辨气”诊断体系,不仅可作为权衡正邪博弈态势的实证依据,也为动态适配纠偏、清源、挽势的“御气”思维提供了决策支持。
明神异信息熵增,识生命失序之由
神是生命系统稳态的核心,“神不使”则意味着信息的接收、筛选、整合与调度异常,涵盖机体内部失序与外部干扰。肿瘤的发生发展即机体内部遗传信息稳态失衡与外部情境信息持续扰动交感互作的系统性熵增过程,包括了基因不稳定性及遗传异质性等遗传信息的错误累积,以及长期应激、昼夜节律紊乱、劳逸失度等外在不良情境的持续扰动。君火为神统摄之源,君火不明则生命信息整合与校正不足,遗传基因不稳定性因突变易致调控指令篡改与丢失,引起细胞身份认同的根本性混乱。相火乃神化生之基,相火妄动是情境信息持续扰动机体的高度概括,长期应激、昼夜节律紊乱、劳逸失度等不良情境信息导致相火失其位而妄动不羁,经神经—内分泌—免疫网络反复输入、放大,在分子层面具化为原癌基因的异常激活与抑癌基因的功能沉默,加剧细胞从分裂分化的有序状态,逆转为增殖失控、分化停滞的原始无序状态。君火不明则相火失位,内部与外部信息熵增、交感互作并反馈迭代,驱动肿瘤发生发展。
识神的核心要义,不在评判精神状态,而在穿透表象,辨识生命格局的稳定结构、内在调控逻辑及当下承载疾病的能力边界。生命格局决定个体患癌易感性、病程走向及对治疗的响应度。望诊、脉诊是中医最具特色的识神手段,一定程度上表征生命格局的稳态。基因组学、表观遗传检测、神经影像学等现代技术,呈现肿瘤细胞内在遗传信息错误累积与表达调控程序异常,弥补中医捕捉生命失序微观征象、量化信息扰动强度的不足。有助于揭示补益精血、针灸推拿、导引、五音等中医明位、守内、适境“调神”治则治法的生物学内涵。(由凤鸣 成都中医药大学附属医院,本文作者为成都中医药大学肿瘤研究所所长、成都中医药大学附属医院中西医结合肿瘤学科带头人)
(注:文中所载药方和治疗方法请在医师指导下使用。)
(责任编辑:刘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