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药结合治脑梗死后遗症经验
脑梗死后遗症,主要表现为脑梗死发病后遗留偏瘫、语言障碍、口眼歪斜或半侧肢体障碍等症状。此病属中医“中风”范畴。笔者整理3则验案,中医辨证分型分别为气虚血瘀、痰瘀阻络、肝肾阴虚,均采用针药并治之法,疗效满意。
案一
刘某,女,67岁,1996年8月17日初诊。患者3个月前与友人聚会后回家,突然发现肢体活动障碍,经西医诊断为脑梗死,住院治疗1个月。出院后留下后遗症,改求中医治疗。既往有冠心病、高血压病病史,一直依赖西药降压药控制。症见:形容憔悴、干瘦,左侧肢体轻微麻木,乏力,可扶杖缓行20米,说话有些含糊不清,心烦头晕,胸腹微胀,纳差少眠,二便尚可。舌质紫暗,苔薄少津,脉弦细。
中医诊断:中风(肝肾阴虚)。
治法:滋养肝肾,息风化滞。
针灸:针刺太冲、通里、肩髃、后溪、合谷、悬钟、环跳,行平补平泻法;艾灸足三里、膻中、丰隆,每穴3~5壮。头针选双侧运动区、足运感区、语言区,留针20分钟。电针选穴位2~3对,进针后做提插行针,使针感向远端扩散,然后用电针仪,采用疏波或断续波,电流刺激量逐渐加强,通电时间1次约1分钟,暂停后再继续1~2分钟,如此反复3~4次。针灸治疗7次为1个疗程,每日1次。
处方:黄芪30g,当归9g,丹参12g,木香6g,络石藤9g,乳香9g,没药9g,地龙12g,路路通6g。7剂,每日1剂,水煎,分2次服。
二诊:头晕心烦略减,肢体感觉轻松,气力亦稍增大,余症平平,舌象脉象如前。针刺加三阴交、关元,行平补平泻法,留针20分钟;心俞、肺俞、肝俞、脾俞、胃俞、膈俞、肾俞行温和灸,至皮肤潮红后走罐,来回10余次,继续1疗程,隔日1次。中药改用温胆汤加减:淫羊藿15g,杜仲12g,枸杞子9g,桑椹12g,赤芍12g,炙甘草6g,枳实9g,瓜蒌9g,法半夏12g,陈皮6g,竹茹9g,白蒺藜12g,蔓荆子3g,茯苓9g。再进14剂。
三诊:肢体麻木感消失,肢体气力更增,离杖可缓行150米左右,说话口齿较前更清楚,唯纳差少眠未见明显变化。舌质淡红,苔薄有津,脉细缓有力。前方加黄芪60g、太子参15g、当归9g、山药12g、白术9g、远志12g。60剂,研末炼蜜为丸,每日2次,每次10g,并用三七粉6g、中成药龟鹿二仙膏10g同服。
3个月后随访,患者可离杖缓行300米左右,余症均有所改善,神色欣喜。嘱其坚持再服一段时期药,注重饮食起居,愉悦心情,适当锻炼,以求进一步改善。
按 患者素有高血压病,据其自诉,此次病前已停服降压药1周,由于情绪激动诱而复发,中医认为是肝阳上亢,内风旋动,气血逆乱,风痰瘀并而作祟。此病之本为肝肾阴虚,脾阳不振,病之标乃气血经络受到阻滞,冲犯脑窍。
本案标急于本,故初诊以治标为主,采用针药合治之法,以疏通经络为先。针刺太冲(足厥阴肝经原穴)、通里(手少阴心经络穴)、肩髃(手阳明经与阳跷脉交会穴)、后溪(八脉交会穴)、合谷(手阳明大肠经原穴)、悬钟(八会穴之髓会)、环跳(足少阳胆经与足太阳膀胱经交会穴)畅开经脉;艾灸足三里(足阳明胃经合穴)、膻中(八会穴之气会)、丰隆(足阳明胃经络穴)行气化痰。
方中黄芪、当归补益气血;丹参、木香、络石藤、乳香、没药、地龙、路路通疏经通络,其中路路通兼为引经药。初诊因为疏开经络,故肢体顿觉轻松。
二诊为标本同治,针刺加三阴交(足三阴经交会穴)、关元(任脉要穴)补益阴津;温和灸并拔罐背俞诸穴,振奋阳气。二者并用,起充盈气血、调和阴阳之功效。中药用温胆汤加减,方中淫羊藿、杜仲、枸杞子、桑椹补益肝肾;赤芍、炙甘草酸甘化阴;枳实、瓜蒌、茯苓行气渗湿;法半夏、陈皮、竹茹、白蒺藜、蔓荆子化痰祛风。其中,蔓荆子还清利头目兼为引经药。
三诊在显效基础上暂停针灸,中药加黄芪、太子参、当归、山药、白术益气健脾,以强后天之本;远志安神定志、祛痰。同时改汤剂为丸剂,与三七粉、龟鹿二仙膏同服,以增强疗效,并期久久为功。
案二
甘某,男,52岁,2005年3月9日初诊。患者性格平素暴烈,血压145/92mmHg,间歇性服用西药降压。1年前因与人争吵突发脑梗死住院治疗,出院后留下后遗症,自诉服西药效果欠佳,遂求治于中医。症见:形体虚胖,面色苍白,疲惫气短,左侧肢体乏力,跛行,心悸,自汗,口角有少许流涎,纳差,少眠,二便不爽。舌体胖嫩,舌质暗紫,脉细涩。
中医诊断:中风(气虚血瘀)。
治法:益气活血,祛痰通络。
针灸:针刺列缺、血海、足三里,行平补平泻法,留针20分钟;艾灸百会,行温和灸10分钟;艾灸心俞、脾俞、胃俞、肾俞,各穴施3壮。7次1个疗程,每日1次。
方用补阳还五汤加减:黄芪9g,党参6g,当归6g,川芎10g,红花10g,桃仁10g,地龙12g,全蝎10g,僵蚕10g,鸡血藤10g,酸枣仁12g,牛膝6g。7剂,每日1剂,水煎,分2次服。
二诊:诸症改善不明显,唯口角流涎已止,精神略见好转。前方黄芪由9g增至60g、党参由6g增至15g,加柴胡9g、白芍12g、香附10g、三七粉9g(冲服),再进14剂。针灸加刺期门、膻中,行平补平泻法,留针20分钟;艾灸关元,3~5壮,隔日1次,续1疗程。
三诊:血压118/87mmHg,服药后心悸、自汗已止,余症好转,肢体气力有所改善。舌质转为淡红,苔白,脉细缓。暂停针灸,前方加桑椹15g、火麻仁10g,60剂,研末炼蜜为丸,每日2次,1次服10g,并吞服三七粉9g、阿胶10g(烊化)。
半年后随访,情况稳定,虽仍扶杖缓行,但见容光焕发。
按 患者为脑梗死后遗症,中医诊断为气虚血瘀型中风。心悸自汗为心虚,口角流涎,纳差少眠乃脾虚;左侧肢体乏力、跛行,二便不爽,均示肾虚;舌象脉象亦显气滞血瘀之态。
针刺列缺(手太阴肺经络穴,八脉交会穴之一,通于任脉)、血海(足太阴脾经要穴)、足三里(足阳明胃经合穴)补益气血;艾灸百会通经振阳;心俞、脾俞、胃俞、肾俞活络化痰。
中药选补阳还五汤加减,方中黄芪、党参、当归补益气血,川芎、红花、桃仁活血化瘀;地龙、全蝎、僵蚕、鸡血藤祛风通络;酸枣仁安神定志;牛膝补肾强筋兼引药下行。
二诊虽未见显效,但口涎已止,由此可知脾虚已改善;针刺加期门、膻中,艾灸加关元以疏通肝经;配合柴胡、白芍、香附以疏理气机;黄芪、党参加量及增吞服三七粉为宏其药力。
三诊时已见显效,故停针灸,前方加桑椹、火麻仁,并兼服阿胶滋养阴血,再服此方丸剂以固疗效。
案三
陈某,男,72岁,2001年12月6日初诊。患者于2个月前因轻度脑梗死住院,既往有高血压病病史(158/95mmHg),凭西药降压维持。出院留下后遗症,继服某医之补阳还五汤加减方30余剂,不但无效,反使病情现加重之势,遂求治于余。刻下:身形消瘦,面色晦暗,语言有些断续,不连贯,手指轻微颤抖,肢体困倦乏力,可扶杖缓行,胸腹稍胀满,纳差眠少,二便尚可。舌质暗红,苔淡黄而腻,脉弦滑。
中医诊断:中风(痰瘀阻络)。
治法:化痰祛瘀,息风通络。
针灸:针刺太冲、悬钟、外关、肩髃、丰隆、血海,行平补平泻法,留针20分钟;艾灸心俞、肺俞、肝俞、脾俞、胃俞、肾俞,每穴施3壮。7次1个疗程,隔日1次。
方用半夏白术天麻汤加减:法半夏12g,胆南星9g,陈皮6g,白术9g,茯苓9g,玄参9g,天麻12g,白附子9g,全蝎9g,蜈蚣9g,地龙9g,丹参12g,石菖蒲3g。14剂,每日1剂,水煎,分2次服。
二诊:说话、手指颤抖略有改善,精神好转,余症依旧。舌质淡红,苔薄黄,脉弦细。针刺穴位加足三里、气海,艾灸加命门,仍隔日1次,继续1个疗程。中药改用补阳还五汤加减:黄芪30g,太子参15g,当归9g,川芎12g,红花9g,桃仁9g,鸡血藤9g,地龙9g,淫羊藿12g,杜仲9g,狗脊9g,丝瓜络6g。继服14剂。
三诊:手指颤抖消失,说话无明显停顿,只是语速较为迟缓,肢体气力略有增加,步履较前稳健,可缓行300米左右,胸腹无胀满,由于精神好转,食欲、睡眠亦有所改善,舌象同前,脉象弦缓有力。上方去太子参,黄芪增至90g,加党参30g、赤芍9g、白术9g、山楂15g、神曲9g,继服60剂。
3个月后随访,说话基本恢复正常,可离杖缓行500米左右,饮食、睡眠及二便均向愈,精力充沛。嘱注重起居营养,适当锻炼,以求进一步改善。
按 此案中,因前医在经络严重阻滞的情况下不去疏理,反而过早使用补阳还五汤加减治之,重用黄芪等一类温性补益气血之品,产生内热,反助痰邪滋生而阻滞经络,事与愿违,故加重病情。
本案初诊针刺太冲(足厥阴肝经原穴)、悬钟(足少阳胆经,八会穴之髓会)疏理气机;针刺外关(手少阳三焦经络穴,八脉交会穴)、肩髃(手阳明大肠经与阳跷脉交会穴)通经络;针刺丰隆、血海祛痰化滞。
中药选半夏白术天麻汤加减,方中法半夏、胆南星、陈皮清热化痰;白术、茯苓、玄参滋阴健脾;天麻、白附子、全蝎、蜈蚣、地龙、丹参祛风活血、通络化滞。
初诊祛风化痰已见疗效,二诊时补益气血、化痰通络,故针刺穴位加足三里、气海,艾灸加命门补益气血。中药改用补阳还五汤加减,方中黄芪、太子参、当归、川芎补益气血,红花、桃仁、鸡血藤、地龙化瘀通络,淫羊藿、杜仲、狗脊补肾强筋,丝瓜络疏风通络兼为引经药。
三诊时效不更方,去太子参,加党参,并加赤芍、白术、山楂、神曲增强健脾理气之功,以固后天之本。
此三例患者治疗过程中,笔者总结了两点粗浅体会与同道分享商讨:
其一,先通后补。历代医家对中风病因、病理众说纷纭,但归纳后不外虚、火、风、痰、气逆、血瘀六端,虽同病异治,但殊途同归,各显奇妙。中风主要病机在于脏腑气血阴阳失调,于是生风、积痰、成瘀,使气血运行阻滞,肌肤筋脉失去濡养,气血并逆,直冲犯脑,脑为元神之府,失其职守则酿成此病。既然如此,那么如何迅速有效地疏通经络之滞阻无疑当摆在第一要务,因为只有使经络畅通,方可令气血健行。
针灸通利经络直接而迅速,中药在对症精准度和药力持久上尤具特色。若二者结合,强强联手,相互配合,要比单军作战更具威力,本篇所选3则医案均采用针药合治即为此也。
针对案二气虚血瘀患者,初诊虽选用补阳还五汤加减,但其中黄芪仅用9g、党参仅6g,为更好地发挥化痰祛瘀作用而仅充当助推配角。根据笔者临床经验,此方中黄芪用量须在30g以上方能见补气之显效。二诊知悉初诊已见效后,将黄芪用量增至60g,党参增至15g,并加柴胡、白芍、香附疏理气机,加三七粉增活血化瘀之力。或曰:患者有高血压病史,此举可乎?根据笔者个人临床经验,此举不但不会升高血压,反而会改善血压,《素问·六元正纪大论》云“有故无殒,亦无殒也”。针刺亦加期门、膻中,艾灸加关元,予以密切配合。三诊时前方再加桑椹、阿胶、火麻仁等,实为滋阴护津之虑。
案三痰瘀阻络患者,由于前医过早投入补阳还五汤加减药物,连服30余剂,致使病势加重。笔者视其方,见其中黄芪用量高达60g,而活血化瘀之品仅留红花、桃仁二味而已,且用量各为6g。温热燥气交凝痰瘀,经络添堵,焉能不坏病哉。据此,笔者初诊用半夏白术天麻汤加减,着重化痰祛瘀,并用针灸配合以纠其偏。二诊知此法见效后复用补阳还五汤加减,“变本加厉”,重用黄芪,此乃启新不避故也。同时,针刺加足三里、气海,艾灸加命门,与之呼应。三诊黄芪增至90g、太子参改为党参,再加赤芍、白术、山楂、神曲益气健脾以固本。众法并用,循序渐进,使滞阻排除,经络畅通,气血健运,脑窍得养,筋骨滋荣,肢节润利,诸症日趋康复。
其二,阴阳互引。本篇所选的3则医案皆采用针药合治,所取穴位是双者用双,单者用单,不着意分健侧和患侧。根据笔者多年临床经验,针灸治疗中风不必生搬硬套,强行执行初病刺患侧、久病刺双侧,先刺健侧、后刺患侧,补健侧、泻患侧等条框规定。传统中医认为,一个病证的生成与发展是人体阴阳失去相对的平衡,导致阴阳偏胜偏衰,阴胜则阳病,阳胜则阴病等。
阴阳学说是中医传统理论的重要内容之一,五脏属阴,六腑属阳;腹为阴,背为阳;下为阴,上为阳;左为阳,右为阴。那么就肢体而言,健侧与患侧无疑亦是阴阳对应关系。阴阳之病,病因病机皆是相互影响,在一定条件下还可以相互转化的。
所谓“初病单刺患侧,久病方可刺双侧”,以及“补健侧,泻患侧”等说辞均与阴阳学说相悖。初病与久病何以区分、“先刺健侧,后刺患侧”之先后次序有何意义与影响、二者间隔多长等等,这些具体问题在临床上很难真正界定。
中风主要是脏腑气血阴阳失调,风、痰、瘀与气血并逆,直冲犯脑所致。自古针灸虽有缪刺、恢刺、巨刺等传统手法,但主要用于胸胁、腹背、肩颈等疼痛症,病因病机是某脏腑或相应脏腑发生病变,而中风是脑部受损伤,脑为元神之府、统帅指挥五脏六腑、四肢百骸,君臣有别,所以不可简单视为等同。(李远实 江西省萍乡市中医院,作者系第三批全国老中医药专家学术经验继承工作指导老师)
(注:文中所载药方和治疗方法请在医师指导下使用。)
(责任编辑:刘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