觅远寻踪说故人

赵桐，字仲琴，清光绪三十四年（1908年）生人。其毕生精研岐黄仲景之学，教书育才，疗疾救人，学问深邃，广有著述。京城四大名医之一的萧龙友先生说他“于伤寒金匮诸书皆有悬解，乃确乎不刊之论，不特为仲景功臣，且可为唐宋以来各注家之诤友，足以启发后进，为不可少之书也。”（1947年1月给赵桐的信）

赵桐先生哲嗣赵寿康主任医师，不忘“先君之志”，子承父业，经过不懈努力，陆续将他的几部遗著系统整理后推向社会，最近的一本就是这册54万字的《赵仲琴素问发微》了。观其书，不能不为先生学术造诣之高深馨雅而倾倒；思其背后的传承、传播故事，也颇多能令人产生触心动情的感受。

古籍校释中的新亮点

古籍校释，是文化传承的有效路径，不同时期、不同学识、不同风格的校家有不同的思路和笔法，形成了中国文化百家争鸣、百花齐放的特质。《赵仲琴素问发微》一书，呈现出诸多独特的智慧和亮点。

其一，广征博引，用名家的话说名著，书中所引书目，从时段上讲有早于《素问》的，有与《素问》同时期的，也有《素问》之后历代的著述；从学科上看，有哲学、伦理学，有史学、文学，更有医学、药学。据笔者粗略估算，书中所引书目的总数在百种之上，足见作者读书之多、知识面之广、用心之良苦。用多学科的知识去诠释同一个命题，直面碰撞中迸发出的火花常使人眼前一亮：如对《上古天真论》篇名的释义，作者先后引用了《论语》《孟子》《易经》《六书正讹》等书籍进行全方位考释，最后得出了“天真者，天地万物之妙用也。人不保先天之真，不足成仁；不固后天之真，不能立命。动静交养，性命双修，天真之道备也”的结论，与其他医家的诠释相比，确有新颖之处。

其二，前后勾连，用相关联的论据解疑除困。在集中阐述一个主题时，作者不仅把《素问》前后篇目中的相关论述拿来作参照，而且把《灵枢经》中的相关论证拿来作比照，还把《难经》《伤寒杂病论》《金匮要略》等著作中的相关内容拿来作对照。让不同时代医家们的不同见解在跨越时空中牵手，既增加了对原著理解上的系统感、丰满感，还有利于启发读者的思考和联想，激发出新的认知。多元的思维，加之作者文字上的功夫、笔法上的功力，催生出许多扑面而来的新意，让人受益。作者还较早注意到学术研究与普及关系的协调，运用民间谚语、生活哲理等通俗的方法和语言对深奥的经典进行稀释，以让更多的人一读就懂：如在论述医者水平高下的文字中，引入了“下匠扁担挑，中匠手提包，上匠手空着”的谚语，形象生动；在说到心脑关系时，采用生活中的“电机”做例子：机不能离电，电不能代机。

知行结合中的新建树

“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功夫。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明·王守仁《传习录》）就医学理论与实践而言，理论是实践的定盘星，必须要全面领会、系统掌握；实践是理论的试金石，必须要落到实处、贯穿始末。

赵桐先生提出：“医者必多读古人之书，广学今人之学，熟其理论，综合取舍，运用化裁，在乎一心。”对于以理论为核心构架的《素问》的诠释，他一改历代注家以字说文、以文解经的常法，从侧重经文与临床的关系入手，不求全解，在实际运用上把文章做足。

说到《素问》中的七方，他从应用上浓墨剖析：鸡矢醴方，“诚妙方也。鸡木畜而金行，木转激脾，金转制肝，激脾之运而不妨土也。鸡屎强脾而复消积，是消不伤正，补而不壅也；醴为熟谷之液，调和荣卫，上宣下通者也”。他曾用此方治疗一位鼓胀气绝之人，一剂而消大半，三剂而愈，因之大赞曰：“古圣之方真不可及也！”

对《素问》中大量的有论无方的条文，他敢于做经文论理与临证处方互为配套的破关者，依据历代名医们的经验积累、按照自己的理解和实践，前后为相关经文配入处方百首以上，把对经文的平面理解提升到论治互参的立体高度。这些配方，虽难免有一家见地之嫌，或有不尽妥帖处，但把对《素问》的理解从理论与实践的结合上直接向前推进一步的贡献是功不可没的，给后学者提供了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模板。

传承传播中的新探索

“四海行踪，随身者仍是旧日风月；半百心血，收获的只此几页墨痕。”“也是我临床实践夺还患者性命，用心血写出的总结。”对自己行医之路和学术成就的概括，作者虽说得轻描淡写，却含义中肯深沉。一本书，是30年的坚持、30年的心血、30年的付出，非常人之能为也。

他的坚定信念、奉献精神、拼搏劲头、认真态度，从书中不显眼的小注中可透露出一二：对《阴阳离合论》的注述，从1957年开笔到最终完稿，前后经历了14年的锻锤；《阴阳别论》，是在“开会疲甚归，勉书”中完成的；《厥论篇》，正写作中，“忽下乡治肿瘤”，只得“暂止于此，俟归再写了”；《疟论篇》，“易数十稿”，才感到“稍惬意焉”；《五常政大论》，正值感冒发生，坚持“竭两日半一夜始毕此稿，头为之眩，血压160/90mmHg”……先生对“学术著作不求之人而求之己，不患人之不己知，而患己之真不知”的这种真心、痴心，让人读之泪下。

他的学术成就，受到业内多位大腕的肯定和赞许。京城名医大擘萧龙友先生评价，其书“落笔不俗，极能发明中医之旨”“为必传之作，非阿好也”；文献学大家余瀛鳌大师评价，其书“重视继承，又不囿于古说”“述义精要，阐论方治大多切于诊疗实用”；临床学大家周仲瑛大师评价，其书“更重在结合临床验证进行解释”“其高见卓识，对后学必多启发，堪为读经典者之导航”。遗憾的是，由于种种原因，先生的这些遗著一直沉睡于书斋之中，其对中医的寝馈深思和真知灼见未能及时被业内外更多人了解。出于对中医传承的高度自觉性和责任感，2009年，人民卫生出版社率先策划和推出了“近现代名中医未刊著作精品集”丛书这一选题，使包括赵桐先生5本遗著在内的15位医家的18种书目分4辑陆续出版，成功开启了中医药经典传承、传播的新探索。这本书，就是这样内描外绣、八方合力，把中医传承的愿景聚焦推到读者面前。（温长路  中华中医药学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