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荻清甜忆童年
春天,麦苗返青,河坝与树林里的青草野菜悄然冒出头来。其貌不扬的白茅草也在发芽,长出了细长如针的花苞,那就是我童年最爱的谷荻。
谷荻是我们北方的叫法,它还有白茅针、茅线、谷蒂等多种叫法。因为谷荻被拔出地面时会发出“吱”的一声响,有的地方就管它叫谷笛或骨笛。
在那个既没有电视和网络,也没有玩具的年代,放学后扔下书包,我们七八个孩童便涌向村后河坝。枯黄的白茅草叶在风中翻涌成浪,紫红嫩绿的谷荻尖儿就藏在这片枯黄里。蹲身拨开草叶,细长的白芽如埋伏的士兵,等待着我们去发现。
寻找谷荻要猫着腰慢慢前行,指尖扫过茅草时,掐断周围的枯叶,拇指和食指紧紧捏住刚刚冒头的紫红小尖儿,屏住呼吸慢慢往上提,“吱”的一声轻响,一根白嫩的谷荻便落入掌心。若是听到“啪”的一声脆响,多半只剩半截残茎了。我是慢性子,发现谷荻时,习惯刨开土层再捏紧谷荻上部,憋着气与土地较劲,持续地用力向上拔,大气也不敢喘,心里紧张得要命,倒是经常能收获到肥硕的胜利品。
邻居李婶家的二丫是拔谷荻高手,她总能很快地把一根根谷荻完整地拔出来。她的秘诀就是一边拔一边唱歌谣“谷荻谷荻,出来打旗;咣当咣当,出来扛枪……”当二丫的歌声响起时,好像春风都跟着停了。凡被她发现的谷荻,没有一次失手。一上午就能拔上百支。其他人每次最多也就拔二三十根,大多谷荻都被拔断了。
有一次,我们在树林里找了半天只找到零星的几根。忽然,二丫在一棵大树旁边指着地面说:“这里白茅草很密!”我们呼啦啦一下围过去,童谣声在林间荡开。那天真烂漫的春光里,童年正悄然从指缝溜走。
找一处空地席地而坐,我们开始分享“战利品”。小心翼翼地剥开谷荻外面裹着的绿皮,就会露出一条白白嫩嫩的穗子。“瞧,这根是谷荻大王!”二丫总爱举着她的谷荻向我们炫耀够才吃下。而我,总是挑选三五根个头大的谷荻,剥好后托在掌心。入口咀嚼几下,便有丝滑的感觉,软糯微甜,青涩里沁着草木清香,有乡土的味道和自然味道,是土地与春光揉碎在童年里的滋味。
谷雨之后,田野里很快就变成了白茅花海。后来才知道,这儿时的“玩具”竟然是一味天然中药。《唐本草》记载,白茅花味甘、性温,无毒,《履巉岩本草》也提到其性暖无毒,具有消瘀散瘀、活血止血的功效。
岁月如水般无情流逝,欢乐的时光早已成为回忆。七八个小伙伴长大后便分开了,有的随打工潮去了南方,有的自己创业成了老板,也有的仍然留在乡村……小我三天的小东永远定格在了十八岁的年龄,他坟头的白茅草年年萌发新芽,长出许多肥嫩的谷荻,像是续写未了的眷恋。
如今回到乡村,看见孩童蹲在田埂上玩手机,衣兜鼓鼓囊囊。我在想,里面可能是辣条、酸奶或许是一大把巧克力,但肯定不会是谷荻,他们不会再为了找到一根谷荻而欢呼雀跃。我蹲下身下意识地弯腰,当拨开枯草指尖触到微鼓的茎节时,心尖突然重重跳了一下。四十年前的夕阳穿透记忆,奔跑的背影拓在春天的幕布上:二丫高举谷荻的剪影,小军挥舞的手臂,小东被茅草划花的脸,还有永远裹着清甜却回不去的童年。
我终于明白,吱吱作响的谷荻,原是时光老人埋在生命里的伏笔。每一段被拽出的记忆里,都裹着一股青涩的香甜,而人生最珍贵的收获,总藏在最朴素的春光深处。(李树坤)
(责任编辑:刘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