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医西游记》出发谈中医药文化在美国的传播与实践

中医药的“西行”之路，是一场文化旅程。它承载的不仅是草本与经络，更是中华文明对生命、自然与宇宙的独特理解。

《中医西游记》:

一部横跨中美的纪录片

“西方世界到底对中医存在哪些误解？”这是美国著名影视制作公司BigMouthProductions于2001年出品的纪录片《中医西游记》（JourneytotheWest:ChineseMedicineToday）中提出的核心问题。这部纪录片由导演凯蒂·谢维尼执导，历时三年拍摄完成，是一部横跨中美的跨文化中医影像文献。从中国西南的草药师、上海的现代中医课堂，到纽约和加州的中医诊所，影片通过对中国传统医学起源、当代中国的中医教育，以及中医在美国的适应与演变的系统探访，描绘了一幅中医药传播的长卷。影片中穿插了中国的中医实践影像与在美中医师的深度访谈，既还原了传统中医的深厚根基，也探讨了中医在美国主流医学体系中争取合法性的努力。

该纪录片介绍了多位在不同环境中执业的中医药实践者：如居于喜马拉雅山麓、靠自学掌握本草治疗术的何医生，精通气功、武术、中医、书法与古琴的综合型文化传承人吴中仙，在上海现代中医学院学习的年轻学生群体，以及活跃于加州和纽约的华人与针灸师们。他们共同构成了中医药在全球传播过程中的缩影：一方面是在异质文化土壤中生根的真实案例，另一方面则是哲学与医学交织的文化桥梁。这部纪录片不仅探讨了中医的疗效与应用，更试图回答一个长期性的问题：中医能带给西医和这个世界什么宝贵的价值？该影片挑战了西方社会对中医与针灸的刻板印象，通过对哲学体系、治疗理念与历史轨迹的深入描绘，展现中医作为一个有机、有效、深具文化根基的医学体系，正在努力争取其在全球医学体系中应有的地位。

学术转向中的中医：

科研与医药史

同时，这部纪录片也让我回想起自己近些年在美国范德堡大学和耶鲁大学学习和研究期间，与中医以及中国文化的亲密接触。我的研究方向是近现代中国社会和文化史，虽然与中医并无直接关联，但近年来，科技史与医药史作为新兴学科逐渐融入交叉历史研究，使得每一位历史学者都被鼓励重新思考中国“中医”“身体”与“文化”的关系。也正是在这样的学术背景下，我开始更加关注中医如何在全球化背景下被再认识、再诠释，乃至重新实践。

我在2018~2022年于范德堡大学亚洲系求学，曾有幸选修著名中国医药史专家罗芙芸教授的“中国医学与社会”课程。罗教授长期致力于中医药和卫生史研究，其代表作《卫生的现代性》。罗教授目前正撰写一部关于中医在美国南部传播的学术著作《纳什维尔之气：在美国腹地的中医》，研究针灸在田纳西州的起源，并追溯了从中国及世界各地来到美国南部的中医从业者们的生命轨迹。在她的启发下，我深刻意识到中医的跨文化传播不仅是“走出去”的过程，更是一种在他者语境中被翻译、被理解、也被重新实践的复杂动态。

来到耶鲁大学东亚研究理事会后，我进一步关注中医如何作为一种“文化之技艺”被嵌入到美国社会的日常之中。我发现，在学术研究中，中医药也正逐步获得美国主流科研体系的认可。

2020年3月，耶鲁大学官网发布了一篇题为《传统中医药为癌症治疗开辟了新的可能》的专题报道。文中介绍了耶鲁大学药理学教授郑永齐带领团队，基于中医经典方剂“黄芩汤”，研制出名为PHY906的植物复方药物。该药物目前正联合放化疗，用于治疗结直肠癌、肝癌等多种癌症，在多中心临床试验中表现出良好前景。早在20多年前，郑教授就畅想是否可以从古代中医药的古籍中挖掘出治疗癌症的方药，比如基于中草药的研发，改良癌症的治疗效果。这一点，在美国医学界还从来没有人研究过。于是，他开启了漫长的中医药科研之旅，从无到有，从边缘到进入临床，这是一段科研上的“破冰之旅”，也展现了中医药走向世界的艰辛与潜力。

与此同时，一批美国学者也在持续推进中医古籍的翻译与注释工作。他们不仅将《黄帝内经》《伤寒论》《本草纲目》等中医经典系统译为英文，还结合现代医学与人文学科进行注释与比较研究。1986年，美国汉学家保罗·安舒茨及其团队对《素问》与《难经》的注释翻译广受学界认可，而在1999年由克雷格·米切尔、冯烨与魏思曼合译的《伤寒论》英译本也成为许多西方中医学校的教学参考书。2011年，保罗·安舒茨及其团队出版了《黄帝内经·素问英译注本》，为美国中医研究的又一扛鼎之作。这种“翻译—阐释—再实践”的路径，使中医知识不仅为专业人士所掌握，也为跨文化理解铺平了道路。

从课堂到社区：

中医的日常落地

除了学术体系的认可，中医药在美国社会也呈现出逐步扩展的文化接受度。近年来，在多所知名大学，如哈佛大学、耶鲁大学、哥伦比亚大学、杜克大学等，中医药相关课程或研究项目逐渐进入医学、历史、人类学等跨学科教学体系。在一些医学院的“全球健康”模块中，中医针灸、草药疗法与气功甚至作为“替代医学”选修课被纳入正式教学安排，不少课程鼓励学生通过田野考察、翻译作业或病例分析，深入了解这一非西方医学体系的理论结构与实践逻辑。

与此同时，在诸多大学城及周边城市的华人社区，也涌现出大量中医馆、草本药铺与针灸诊所，服务对象不再仅限于华人移民，也吸引着越来越多美国本地民众。纽约法拉盛、洛杉矶唐人街、芝加哥中国城等地，中英文双语的中医招牌随处可见，很多中医师接受过中美双重认证，诊所提供中草药调配、体质调理、针灸理疗等服务，深受慢性病患者、身心亚健康人群与注重自然疗法的年轻人欢迎。

从纪录片到课堂，从科研到出版，从诊所到个人体验，中医药正在被更多美国人理解、欣赏甚至信仰。这种传播并不意味着简单地“输出”，而是在不断的文化对话中，逐渐实现本土化、生动化与再创造。当我们站在东西方医学话语之间，重新看待那些熟悉的汤剂、经络、针灸时，中医不再只是“来自故乡的传统”，而是一种正在跨越国界、激起新认知的文化语言。（作者黄贤达，耶鲁大学麦克米伦国际与地区研究中心福克斯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