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个薄荷味的伏天
我认为,薄荷是夏天的恩物。记得刚来城里那年,租住在老式里弄的亭子间。朝北的屋子终日不见阳光,梅雨季时墙壁能渗出水珠来。最难受的是三伏天,狭窄的弄堂像蒸笼,热浪裹着邻居家的油烟味往屋里钻。那时我在便利店买了盆迷你薄荷,搁在窗台铁栏杆的缝隙里。没想到这抹绿色竟成了我的救赎——每回热得头晕,掐片叶子揉碎了抹太阳穴,那股子清凉能让人瞬间清醒。后来薄荷枯死了,但那些叶片留下的凉意,却永远留在我的记忆里。
如今住在近郊,终于有了自己的阳台。装修时特意让师傅做了外挑的花槽,第一件事就是种薄荷。从花市买来的5个品种,如今早已分不清彼此——它们在地下悄悄交缠,长成了一片绿浪。银叶薄荷最是泼辣,枝条能探出栏杆半米远;巧克力薄荷的香气里藏着甜,最适合做莫吉托;留兰香薄荷的叶片皱巴巴的,揉碎了敷在被蚊子咬的包上,比风油精还管用。
伏天里,薄荷是我的魔法药草。清晨摘几枝插在玻璃瓶里,摆在书桌上就是一整天天然空调;正午煮绿豆汤,最后撒把薄荷叶,翠绿的叶片在汤里舒展,看着就消暑;傍晚调柠檬蜂蜜水,必得拍两片薄荷激出香气。最妙的是暴雨前闷热难当时,把薄荷叶贴在手腕内侧,凉意顺着血管“游走”,连呼吸都变得轻快。
上个月,母亲从老家来看我,见阳台郁郁葱葱全是薄荷。她教我用薄荷叶煮水晾凉,装进喷雾瓶当爽肤水用。70岁的老人站在暑气蒸腾的厨房里,把祖传的消暑方子一样样说给我听:薄荷陈皮茶治食欲不振,薄荷艾草包驱蚊,薄荷冰敷消肿。那些她年轻时在供销社当售货员,站在滚烫的水泥柜台后用来续命的小窍门,如今通过阳台上疯长的薄荷,又流淌到了我的生活里。
前些天公司组织体检,医生说我肝火旺。想起中医书上说薄荷入肝经,便开始每天喝自制的薄荷凉茶。说来也怪,原本伏天里总容易烦躁,现在竟能心平气和地处理堆积如山的报表。周末加班时,同事们都挤到我的工位旁——我在茶杯里泡着薄荷枝,整个角落都泛着清凉的涟漪。
最难忘是上周的雷暴夜。暴雨冲垮了小区电路,黑暗里只有闪电不时照亮阳台。我摸黑掐了把薄荷叶,和女儿并排坐在飘窗上。我们嚼着薄荷叶玩“看谁坚持得久”的游戏,她被辣得直吐舌头,却又忍不住再讨一片。黑暗中薄荷的香气格外锐利,混合着雨打铁皮棚的声响,竟比空调房的冷气更让人安宁。女儿突然说:“薄荷闻起来像绿色的闪电。”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这平凡的小草正在为我们酿造某种诗意的伏天。
薄荷教会我的事,比想象中更多。它告诉我清凉不必外求,就像那盆在亭子间窗台上挣扎求生的薄荷,再微弱的生命也能分泌出自己的解药。现在每当我修剪过密的枝条,总要把多余的薄荷扎成小束,挂在楼道里任邻居取用。看着逐渐空掉的挂钩,仿佛看见清凉正在水泥森林里悄悄蔓延。
这个伏天,我的薄荷正在抽穗开花。淡紫色的小花球招来蜂蝶无数,站在阳台就像置身微型草原。掐一枝放在枕边,连梦境都浸着薄荷色的凉意。(山东平邑 魏益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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