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江南杏子甜
青瓦白墙的檐角刚掠过梅雨的尾梢,江南的杏子便在浓绿的叶丛里探头探脑了。卵形叶片泛着油亮的光泽,将青杏衬得像未及梳妆的小家碧玉,待阳光在果皮上抹上一层薄金,便化作枝头跳动的小灯笼,把夏日的光阴染得透亮。这缀满枝头的圆果,总以酸甜的气息叩开人们记忆的门扉,在脑海泛起满是果香的涟漪。
追溯杏树与江南的渊源,早在三国时期便有“杏林春暖”的典故流传——名医董奉治病不收分文,唯愿病愈者植杏树,久之成林。这承载着仁心的果树,正如江南人坚韧温和的性子,在河岸边的沙土地、院落里的青石板旁默默扎根,将岁月酿成枝头的甜香。宋代诗人陆游曾在《临安春雨初霁》中写下“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虽未直言果实,却让春日杏花与夏日杏果在时光里自然衔接,勾勒出江南四季的诗意。
老人们常说:“芒种吃杏,夏日不困。”初夏时分,江南的巷弄里飘起了杏子的香甜,孩童们仰头望着树上金黄的杏子,眼睛里满是期待。在江南的许多村落,至今保留着“收杏”的习俗:大人手持长杆轻轻敲打、晃动树枝,熟透的杏子便像雨点般落下,砸在青石板上发出“噗嗒”的声响,孩子们忙着捡拾,欢声笑语在巷子里回荡。“选那些果皮泛黄、带着红晕的,轻轻一捏能感受到柔软,便是最好的。”外婆坐在竹椅上,教我们分辨杏子的成熟度,阳光穿过叶隙洒在她银白的发间,好似给时光镀上了一层金边。
杏树在我国的栽培历史可追溯至先秦时期,古人对杏子的喜爱早已融入生活的方方面面。《本草纲目》中提及杏性味甘酸温,能润肺定喘,生津止渴,恰合江南梅雨季里祛湿生津的需求。记得小时候,外婆总会把新鲜的杏子洗净去核,放在大锅里慢慢熬煮,加糖搅拌至浓稠,装入陶罐密封。待到盛夏暑气蒸腾时打开,那酸甜的香气能弥漫整个屋子,舀一勺拌入凉粥,便是记忆中最清凉的滋味。
文人墨客对杏子的偏爱,亦流于笔端与食单。清代美食家袁枚在《随园食单》里记载了“杏酪”的做法:捶杏仁作浆,去渣,拌米粉,加糖熬之。可见古人早深谙将杏子的美味发挥到极致。而在现代,江南人对杏子的吃法更是花样繁多,除了鲜食、制酱,还会酿成杏酒,将夏日的甜蜜封存在坛中,待秋冬时节启封,那醇厚的酒香里,满是对夏日的怀念。
江南人家最懂杏子的真味。新杏上市时,竹篮里总少不了那金灿灿的果实。洗净直接吃,咬破薄如蝉翼的果皮,酸甜的果汁在口中迸发,果肉细腻柔软,带着阳光的味道。若想保存这份美味,蜜渍杏子是不错的选择:将杏子去皮去核,放入玻璃瓶中,层层撒上白糖,密封静置几日,便成了酸甜可口的蜜饯,闲暇时嚼上一两颗,能勾起对江南夏日的无限遐想。更讲究些的,用来做杏子甜汤:取几颗新鲜杏子切成小块,与冰糖、西米同煮,待西米煮至透明,加入杏子稍煮片刻,盛入白瓷碗中,撒上些许枸杞,红黄相间,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增,喝上一口,甜而不腻,如同把整个夏天的美好都喝进了肚里。
如今在城里的水果店看到杏子,总会想起老家院落里的那棵杏树。每逢六月,父亲总会爬上梯子摘杏子,母亲在树下接着,我和弟弟在旁边蹦蹦跳跳。那些年的杏子,是夏日里最甜美的期待,也是最温暖的回忆。外婆教的挑杏秘诀和熬的杏酱,都成了记忆中不可磨灭的部分。这带着江南韵味的杏子,不仅是一种美味,也是刻在江南人骨子里的乡愁密码。
置一碟香甜柔软的杏子于案头,看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果面上,泛着柔和的光泽。轻轻咬上一口,酸甜在舌尖绽放,仿佛又回到了江南的老巷,看见青瓦下的杏树在风中摇曳,听见孩童捡拾鲜果的嬉笑。(李治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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