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用蒋健经验治疗汗症
生理学将人体出汗分为温热性发汗和精神性发汗两种。前者是由外界温度升高而引起;后者多因精神紧张或情绪激动而引起,故又称情绪性发汗,是机体因精神或情绪刺激影响交感神经调节功能所致。西医多应用乙酰胆碱类药物、抗精神病药物以及心血管治疗药物等治疗精神性发汗。
汗证在中医学中主要分为自汗和盗汗,自汗有生理性和病理性之分,后者由外感六淫或里热蒸汗导致。自汗一般从表虚营卫不和及肺脾气虚论治,而盗汗一般从阴虚火旺及心血不足论治。
蒋健,首届岐黄学者,上海市名中医,第六批、第七批全国老中医药专家学术经验继承工作指导老师,上海中医药大学附属曙光医院主任医师。他多年来致力于郁证性疾病的研究,提出了郁证性自汗、盗汗,对汗证的发病机制提出了新的见解。笔者有幸跟师学习,现结合一例运用其学术思想成功诊治郁证性自汗的医案进行分析,以飨同道。
唐某,男,32岁,2003年偶然的一天突然出现大量手汗,多至写字时会打湿书本,需用卫生纸垫着写字,彼时未积极治疗。2004年开始出现头汗,伴随手汗,频次颇高,如开会、上课回答问题紧张时,处于电梯、车内等密闭空间内部和空气不流通处,还有用餐时候,都会出现头部汗液像瀑布一样溢出。吃饭时搭配冷饮,尚可有一定缓解。同时,还出现比较严重的遗精现象。2016年前往江苏省淮安市某医院中医肾病科中药治疗半年,几乎无效。2017年,仍在该院中医肾病科换中成药十一味参芪片,治疗一年,也几乎无效。遗精方面,2018年,遵医嘱喝院内制剂本草固本茶后症状改善,频次降为2~3周偶尔遗精一次。后因忙于工作,未继续治疗。2020年末,患者至上海市某中医院肾病科就诊,治疗约半年,无明显好转,于是停止治疗。2021年,患者出现早泄,同房时间仅可持续1~3分钟(此前2020年结婚,性生活和谐,每次同房可持续10分钟),期间,头汗手汗均未有缓解。2022年,患者前往上海市某医院肾病科就诊,实验室检查除尿酸偏高、肌酐略高外,其余指标均无明显异常。2022年底,患者先后到笔者所在医院肾病科、中医内科等科室治疗,持续时间约半年,效果一般。
2023年11月10日(初诊),患者至笔者门诊就诊。刻下:头汗,手汗明显,汗出湿手,乏力,腰酸,遗精,早泄,口干,夜尿较多。舌暗苔薄,自诉有齿痕,脉细缓,大便稀。
西医诊断:多汗症。
中医诊断:汗症(气虚不固,肾虚湿热证)。
治则治法:益气健脾,清热利湿,补肾固精。
方用知柏地黄丸、六君子汤、桂枝加龙骨牡蛎汤合方加减:知母12g,黄柏12g,泽泻15g,丹皮15g,山茱萸27g,熟地黄30g,枸杞子18g,桑寄生15g,紫石英30g,肉桂9g,黄连6g,女贞子15g,旱莲草15g,芡实27g,木香6g,陈皮9g,太子参30g,黄芪30g,炒白术15g,茯神12g,牛膝15g,五味子9g,柴胡9g,煅龙骨15g,煅牡蛎15g,桂枝12g,山药15g,炙甘草9g,麦冬9g。14剂,水煎服,每日1剂,分2次温服。
11月24日二诊:手汗明显好转,头汗有所好转,遗精止。前方加白芍15g。14剂,煎服法同上。
12月8日三诊:手汗较初诊好转约70%,头汗好转50%。前方加青皮9g。14剂,煎服法同上。
12月22日四诊:手汗很少出汗,近两周头汗已不明显,仍有早泄。前方枸杞子改27g。14剂,煎服法同上。
2024年1月5日四诊:服药后前三天未出手汗,后又有所反复。前方加防风炭9g、竹茹9g、天花粉15g。14剂,煎服法同上。
1月19日五诊:手汗已不明显,此次服药期间未出头汗。上方续服28剂。
3月1日六诊:手汗偶有反复,上次就诊至今头汗仅发生2次,且程度轻微。前方减少药量,续服14剂。
3月29日七诊:患者头汗几无,手汗仍时有汗出,乏力,早泄。总体情况已明显改善,患者自诉已非常满足。然为医者,于诊治不可将就,必当精研细究,治患者之本以正其道。于是追问病情,十年前发病是否还有隐情。患者遂回想起2006年,家庭发生变故,父母离异,家里破产,经济和精神都受到打击,当时出现焦虑、失眠、烦躁、生气等一系列情绪上的问题。又问汗出是否质感黏腻,答确实如此。于此,豁然开朗,此前屡次治疗,虽有效果,但时有反复,此因可解矣。方用龙胆泻肝汤、白虎汤、知柏地黄丸、六君子汤、桂枝加龙骨牡蛎汤、丹参饮合方加减:知母12g,黄柏12g,泽泻15g,牡丹皮15g,山茱萸27g,熟地黄30g,紫石英30g,肉桂6g,陈皮9g,木香6g,党参20g,太子参15g,黄芪30g,炒白术15g,茯神12g,炙甘草9g,牛膝15g,五味子9g,柴胡9g,煅龙骨30g,煅牡蛎30g,桂枝9g,白芍15g,青皮9g,黄连6g,麦冬9g,当归20g,檀香6g,丹参15g,砂仁6g,天花粉18g,生石膏30g,龙胆草6g,生地黄15g,防风炭9g,乌梅碳9g,地榆炭9g。14剂,煎服法同上。
4月12日八诊:手汗较初诊好转80%以上,早泄好转(同房时间可持续6分钟),续服前方。后续方中继以龙胆泻肝汤合白虎汤及疏肝理气之品,外用蒋健外洗验方(生地榆30g,生侧柏叶30g,生龙骨、生牡蛎各30g,王不留行15g,白芍15克)浸手,并加以情绪疏导,嘱调畅情志。治疗一段时间后剂量减半巩固(期间因故有一月未服药),至6月汗症已近痊愈,同房时间稳定在10分钟左右。
按 汗症原非复杂之症,然而为何患者辗转多地、治疗多年,均未得效?我们但知气虚可以自汗,阴虚可以盗汗,湿热可以蒸汗,但诊治时往往只顾其标,未进一步探其根本,未曾细想为何气虚,为何阴虚,为何湿热?该患者十多年前诸般家庭变故,情志郁郁,肝气不舒,肝火内蕴,久之气血郁滞,湿热从生,进而又耗气伤阴,热蒸而大汗淋漓,午后热盛加重,又或密闭空间空气不畅而汗出加重,此犹如火炉覆被,汗焉能不重乎?再后来,湿热火邪阻滞精道,影响精关,故而早泄。其汗出初始阶段是为实证,因此各地治法只按寻常之益气固表,自然收效甚微。
至其来就诊时,虽然湿热仍未解,但长年累月以来,其气已虚,故而乏力,其表已疏,故而汗中夹杂自汗,所以医师以固表敛汗治疗,虽有疗效,但疗效一般。鄙人初诊时,虽也未能探究其根本,但知其患病多年,病机必然虚实夹杂且复杂,故以益气之六君子汤,补泻兼顾又养阴清热之知柏地黄丸,外加调和收敛之桂枝加龙骨牡蛎汤,并以疏肝育阴之柴胡、五味子、麦冬等治之,竟也获得奇效。而后,了解到患者既往隐因,遂以龙胆泻肝汤、白虎汤去其湿、热,加丹参饮以调养心气,外佐诸多碳药和外洗方,内清外敛,并疏导情志。至此,终于取得满意疗效。
本案例之病机并非无迹可寻,蒋健认为,舌之齿痕,并非如世医认为,全由脾虚所致,如特别关注齿痕,就诊时主动诉说自己有齿痕的患者,其往往还兼有郁证,故应当结合其他症状,考虑郁证可能。汗症,尤其是手汗,又多与心有关,盖汗为心液,手少阴心经亦从手出,情绪紧张容易出汗,现代医学胸部交感神经射频消融术亦可治疗多汗。现代疾病繁杂多样,杂病不易诊治,除了疾病本身多有虚实夹杂之外,患者或多或少兼有郁证也是其重要原因之一,因此,临症善于鉴别,往往可起到事半功倍的疗效。
而郁证的治疗实非易事,蒋健亦常用黛力新等西药辅助治疗,鄙人临症处置时,除常规疏肝理气之外,若遇纷繁复杂,一时没有头绪的情况,时常会用益气调血之法,却也经常取得奇效。如清代王清任《医林改错》所说:“治病之要诀,在明白气血,无论外感内伤……所伤者无非气血。”《黄帝内经》亦云:“邪之所凑,其气必虚。”蒋健平素善用参芪,鄙人亦常用四君、六君、八珍之类作为底方益气调血,辅助人体正气,进而借助人体自身调节功能,以时间换疗效,也可治疗一些疑难疾患。(章诚杰 上海中医药大学附属曙光医院)
(注:文中所载药方和治疗方法请在医师指导下使用。)
(责任编辑:刘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