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北京中医药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著名方剂学家、临床家、国家重点学科方剂学学科带头人谢鸣教授,于2025年10月15日23时29分因病医治无效在北京逝世,享年68岁。弟子刘玥追忆恩师风范,字字泣泪。
“鸣”门弟子忆明师
——追忆恩师谢鸣

谢鸣教授在2014年北京中医药大学教师节庆祝大会上。
时光如水,悄然无言。恩师谢鸣教授骤然离世的噩耗,让2025年的秋天平添几分彻骨凉意。提笔凝思,往事历历在目,先生之风,山高水长。作为2005至2008年间追随先生攻读硕士的学生,我的人生轨迹因先生的指引而彻底改变,那段岁月中的点滴,已成为我此生最珍贵的记忆。
初入师门得沐春风
2005年秋日,入学后我第一次走进谢老师的办公室。一台台式电脑,一把椅子,满室书香中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随意,恰似先生渊博而深邃的学术世界。那时我便预感到,遇到的不仅是一位良师,更是一位将引领我窥见中医堂奥的引路人。先生作为国医大师王绵之先生的首位方剂学博士、国家重点学科方剂学带头人,对这门学问怀有超凡的热爱与独到见解。他曾精辟地指出,方剂学是“一门汇聚中医经验与理性的学问”,是连接理论与临床、基础与应用的关键桥梁。在他眼中,一方一剂绝非药物的简单堆砌,其背后是严谨的制方法度与深刻的医理支撑。课堂上,他善于将复杂理论“简单化”,将抽象思维“手势化”,让深奥的方理变得鲜活生动。聆听他讲解一方一法,犹如欣赏一场严谨而华美的思维之舞,让我们在领悟中医精妙的同时,更学会了如何思考。
成为先生的学生,意味着要接受最严格的学术训练。他对我们的要求近乎“苛刻”,但日后方知获益终生。先生常说:“写文章,前后表述要有逻辑,何者在前,何者在后,须有内在的统一性。”这句教诲至今仍是我的行文准则。初入师门,先生便让我们从理论探讨文章写起,而后迎来的是他逐字逐句的精心批阅。深夜收到的邮件回复中,打开的文档总是布满密密麻麻的批注。从观点的推敲,到句法的锤炼,甚至一个标点的斟酌,都倾注着先生的心血。这不仅是文字的修改,更是思维的梳理、学术品格的雕刻。这番深入细致地锤炼,让我在之后的学术与临床生涯中受益无穷。
学贯古今方剂丰碑
先生的学术思想博大精深,且始终与时俱进。他对方剂学学科建设与发展有着深邃而系统的思考,敏锐洞察到传统学科模式的深刻变革,积极推动方剂学向以中医药理论为基础、以计算机和实验为重要研究手段、以阐明古今复方功效与配伍的现代内涵、探索方剂运用规律及创制高效新方为目标的现代学科转型。
先生认为,方剂学的现代化发展,关键在于对若干核心领域进行深入的、与现代科学接轨的探索。其一,他明确提出“方证相关”应作为方剂学的基本学理,强调方剂的制方原理与特定证候的病机之间存在紧密关联,阐明这种关联是理解方剂精髓的关键。基于此,他构建了一套独特的教学模式和科研体系,致力于培养学生的中医辨证论治思维。其二,他大力推动运用现代科学方法研究方剂的效用机制及其物质基础,关注复方—生物效应模式,积极探索有别于单纯植物化学思路的中药复方新药研发路径。其三,他高度重视对历代名方组方规律的文献理论研究,致力于中药复方的配伍优化研究。在先生看来,方剂学的未来发展需要通过构建现代研究平台、推动方法创新、强化人才培养与学术交流、注重科研反哺教学、深化课程改革等一系列具体路径来实现提升。他主编的教材在坚守传统方剂学内涵的同时,积极推进课程改革,专注解决方剂临床运用的难点。
跟随先生求学的三载光阴,让我深切体会到何为“精于辨证,博采众方,用药考究,疗效显著”的大家风范。先生临证四十五载,始终秉持这一准则。在内、妇科及疑难杂病的治疗上,他用药灵巧,制方严谨,屡起沉疴。先生常教导我们,诊病如抽丝剥茧,要于细微处见真章,如此方能审证求机,治法严谨。更难得的是,他对待每一位患者都一视同仁,慈心呵护,以实际行动诠释“大医精诚”的真谛。先生不仅熟谙传统脏腑辨证,更将奇经辨治理论娴熟运用于内科杂病治疗,常能另辟蹊径,治愈诸多疑难顽症,主编出版《奇经辨治与方药运用》。在肿瘤等重大疾病的治疗上,他高屋建瓴地提出“健脾护胃为先、补肾培元固本、消癥解毒治标”的基本法则,强调“扶正守中、多脏同调”,用药慎于攻伐,严控药味与剂量,处处体现对患者元气的呵护与对生命的尊重。
先生很早就从科学哲学的角度思考中医药现代化问题,强调应重视认识中药复方中多成分与其效用间的复杂关系。他的研究始终着眼于让古老的中医药更好地服务当代临床,其成果为航天中医药的快速发展作出卓越贡献,荣获教育部科技进步奖一等奖。
师者如父温暖港湾
先生曾说:“教学是一门艺术,上好一堂课并不很难,难的是上好每一节课,上好一辈子课。”他亦强调:“做好教师要具备三方面的素养:热情、专业和坚持,同时需要教师的心灵,心灵的不断更新,可以帮助教师获得力量和勇气。”他是这么说的,更是这么做的。执教四十余载,主编六部全国统编方剂学教材,从本科基础课程到硕博专业课程,无一不是认真备课、倾注心血、精益求精。
对于我们每一个当年初到北京、远离家乡追随他求学的弟子而言,先生就是这座偌大城市里唯一的依靠。这份依靠,在每年的中秋月夜变得尤为具体而温暖。那时,北京中医药大学西门门口的“京家缘”餐厅,就成了我们师徒固定的团圆场所。先生自掏腰包设下家宴,让我们这些游子在月圆之夜也能品尝团圆滋味,感受家的温暖。席间没有严肃的考校,只有关切的问候和欢声笑语,其情切切,其乐融融。这个温暖的传统竟一直延续下去,即便在我毕业多年后,依然能收到恩师的中秋邀约,依旧能在那张熟悉的饭桌上,以“老学生”的身份聆听先生最新的思考与教诲。那一刻,我仿佛从未毕业,永远都是那个需要他指引的年轻学子。
在学生眼中,先生的课堂是“教学严谨幽默化,师生互动情谊化”。生活中,他则是慈父般的温暖,关心我们的起居,体察我们的情绪,他的办公室是我们共同的精神家园。先生于我,更有知遇提携之恩。在我硕士毕业迷茫之际,他看出我内心的渴望,亲自将我推荐给陈可冀院士。这份毫无保留的托举,让我永远铭记。当我如愿成为陈院士的博士生时,先生在电话那头的欣慰笑声,是我此生听过最温暖的鼓励。
薪火相传恩泽永念
先生一生,是“蜡炬成灰泪始干”的真实写照。他燃尽自己,照亮无数学子的前行之路,也驱散无数患者的病痛苦楚。先生师从国医大师王绵之教授,得衣钵真传,却始终谦和儒雅,虚怀若谷。他身负盛名而淡泊名利,生活俭朴,将全部热情与精力奉献给中医方剂学的教学、科研与临床事业。正如悼词中所言:“他生活俭朴,却精神富足……身上体现的,正是一位传统中国知识分子的风骨与操守,一颗大医精诚的仁心与厚德。”
先生的师生群取名“师出鸣门”。这精妙的四字,既是我们身为“谢门弟子”的骄傲印记,更是我们散作满天星后始终温暖的归巢。每逢佳节,问候与祝福此起彼伏;无论谁有好消息,喜讯总在这里分享。这里没有学术权威的距离,只有家人般的挂念与由衷地喝彩,让我们无论走出多远,都仿佛从未离开过先生身旁。
如今,先生已去,“京家缘”的灯火依旧,我们却永远失去了那位召集人。然而,先生留下的精神盛宴永不散场。作为他的学生,我们不仅是其学术思想的继承者,更是其人格风范的见证者。我们最好的怀念,便是活成他期待的模样——他昔日的春风化雨,我们将报以满园桃李;他曾经的呕心沥血,我们将续写新的篇章。在未来的岁月里,我们会用心看好每一位病人,用爱上好每一堂课,全心全意培养每一个学生,让先生的仁心仁术,在一张张处方、一堂堂课、一个个未来中,如脉脉薪火,温暖而明亮地传承下去。(刘玥 中国中医科学院西苑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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