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医药教育亟待补上传统文化短板

在中医药教育传承中，业界普遍认知到传统文化是目前中医教育中的短板。如何从发生学的角度科学认知中医药知识体系，从“第二个结合”视域下审视中医药文化，并正确补上中医药教育中的传统文化短板，是当下一项迫切任务。

为什么补：正确认知中医药知识体系

从发生学视角观之，中医药的知识体系具备多重学科属性。作为代表中医药学理论体系成熟的标志性中医经典，《黄帝内经》成书于战国至汉代。它不仅是一部医学著作，更是黄老之学的代表作，亦是闪耀着先秦诸子百家智慧光芒的重要典籍。后世将《黄帝内经》奉为圭臬的中医学派，总能汲取所处时代优秀的思想、科学技术与方法等成果，逐步构建起中医药学博大精深的知识体系。中医药教育的基本逻辑在于依照中医药的知识体系构成开展教学，此乃中医药教育最本质的规律，而非仅仅局限于师带徒这种表面形式。

在“两个结合”视域下，中医药教育弥补传统文化短板，是中华文明体系中彰显文化自信与文化自觉的行为。中医药作为数千年来为中华民族繁衍生息贡献卓著、行之有效的传统医学体系，仍有人质疑其科学性，此种观点显属荒谬。中医药面临的生存危机，表面呈现为技术传承的困境，实则根源于文化主体性的迷失。“传承创新”的首要前提是实现“文化自觉”，重构优秀传统文化的拼图，本质上是一个深入的文化自觉过程。这要求我们超越“中医是否科学”的二元化争论，回溯其产生的初始语境，领会其作为一种独特的认知生命、维护健康的知识体系和实践智慧的真实价值。这并非空谈理论、不切实际，而是一项具有战略性意义的文化复位举措。唯有使中医药重新稳固地融入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整体格局，中医药方能获得源源不断的生命力，既传承古代精华，又开辟当代新局，切实为构建人类卫生健康共同体贡献独特的中国智慧。

补什么：与中医药密切相关的传统文化

补上传统哲学短板，重构中医思维。近代以来，中国社会经历了巨大的变革，西方科学和医学的传入，在带来进步的同时，也在一定程度上导致了传统文化与现代生活的割裂。中医药的文化拼图出现了严重的散落与失位，最为严重的是哲学根基的动摇——中医药的核心哲学，如“人参天地”、“阴阳五行”等被很大部分人简单视为“朴素的唯物主义”甚至“封建迷信”。在现代科学的“还原论”视角下，这些整体、系统的思维模式难以被循证医学所理解和接纳，导致中医理论被“去哲学化”，沦为经验主义的集合。当下的教育内容也忽视或没有办法很好地解决中医思维模式培养的问题，传统文化强调的“象思维”“直觉体悟”“整体关联”等，与现代教育体系主要培养的“逻辑思维”“实验验证”和“分析还原”不能兼容。这种思维模式的鸿沟，使得现代人很难理解中医的认知世界，读得懂中医药的“四气五味”“升降浮沉”字面意思，更难以理解其背后的深刻意涵。所以，迫切需要重拾传统文化的语境和话语体系，尤其在中医药领域内，学习但不能沉溺于现代科学技术概念的丛林，应保持自觉的中医的传统文化思维。

弥补传统治学之短板，重构中医知识体系。诸子百家所处之时代，铸就了中国传统文化元典成型的辉煌。自“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尤其是宋代科举以儒家经典为范本确立之后，儒家由“显学”跃居“官学”地位，诸子学不可避免地走向衰落。传统知识体系并非仅局限于“经学”范畴，代表先秦科学技术最高水平的墨家以及其他学派的知识，均未得到系统且连续的传承与发展。中医在发展进程中面临两种极端的风险：其一，如张仲景所描述“观今之医，不念思求经旨，以演其所知，各承家技，终始顺旧。省疾问病，务在口给”，沦为仅具“管窥”之见的经验主义简单技艺；其二，“孜孜汲汲，惟名利是务，崇饰其末，忽弃其本，华其外而悴其内”，沦为故弄玄虚的骗子行径。部分有识之士曾提出“自然国学”之概念，涵盖古代天文学、地理学、历法、名物、律吕等，皆为中医药学所必备之知识。研习中医，适度掌握古代汉语知识等所谓“小学”功夫尤为必要。能够自如阅读古籍、与古代贤达对话，是中医从医的必由之路，离不开古汉语与考据之学。

补上传统生活智慧短板，重构价值观体系。中医崇尚“法于阴阳，和于数术”，这是一种道术一体的生命观、生活观、健康观、疾病观。中医源于人民的生活生产实践，服务于人民大众，人人皆可参与中医实践，这种“全民性”是世界上任何传统医学体系所不具备的。中医生活化、生活中医化，原本就是中医的一体两面。所以中医药不仅仅是一门治病救人的知识技术体系，它是在中国独特的哲学观、自然观、生命观和文化土壤中孕育生长的参天大树，它的理论根基、思维模式、价值观念和治疗实践，都与整个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生态系统血脉相连、同频共振。《黄帝内经•素问•上古天真论》所描述的“上古之人，其知道者，法于阴阳，和于术数，食饮有节，起居有常，不妄作劳，故能形与神俱，而尽终其天年，度百岁乃去。今时之人不然也，以酒为浆，以妄为常，醉以入房，以欲竭其精，以耗散其真，不知持满，不时御神，务快其心，逆于生乐，起居无节，故半百而衰也。”放在今天看来仍然适用，依旧振聋发聩。我们需要重构我们民族的健康文化。

如何补：中医药教育教学改革与引导

中医药教育补传统文化短板已经是一种共识，但是补什么、怎么补，认识上仍然模糊，存在很多混乱现象，有些倾向已经在严重影响中医药事业的发展，需要尽快厘清。

课程体系建设是中医药教育有效弥补优秀传统文化短板的基础性途径。当前，中医药院校并非未设置传统文化相关课程，问题在于开设传统文化课程缺乏统一的认知标准以及知识体系构成的内在逻辑，课程开设普遍存在无序现象。其原因在于，开设相关课程的主要因素是教师个人喜好，或是受课时利益驱动，为开课而开课。整个中医教育界应当达成一个基本共识：基于中医药知识体系，明确哪些传统文化门类与之密切相关，进而借助有限且精心编排的课程，快速、有效地提升学生的传统文化素养，使学习者能够流畅阅读中医古籍，运用传统哲学思维思考中医问题。历代名医的成才关键因素，如傅山、黄元御等自学成才的古代名医，他们的知识结构值得我们深入研究与借鉴。同时，也需对传统文化的知识体系构成有清晰的认知，有针对性地为当代中医药教育弥补短板。

从文化复兴和文化自信的高度引导中医药教育补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短板。中医药教育要补传统文化短板，不仅是知识的传授，更是文化基因的传承，关键在于将中医药文化的核心价值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深度融合，并贯穿于人才培养的全过程。中医药专业招生不要局限于理科生，中国医学史已经深刻揭示中医药行业需要厚实的文史哲知识基础支撑。要引导中医药文化与传统文化的相互浸润，中医经典等课程不仅要阐释医理，更要着重阐释其中蕴含的“人与天地相参”“医乃仁术”等哲学思想与人文精神，使学生从文化根源上理解中医思维。要创新教学模式与载体，吸引青年学子热爱中医药，利用现代技术手段，开发生动有趣的中医药文化数字课程、互动读本或虚拟体验项目，譬如利用中医药博物馆、老字号药堂等生动实践场景，让传统文化在沉浸式体验中活起来。要把中医与大思政结合起来，在宏大的优秀传统文化背景下，讲好文化自信，发出中医好声音。其中极为重要的一个环节是切实加强师资队伍建设与跨学科融合：培养既懂中医专业、又通晓传统文化的复合型教师队伍，要鼓励中医药院校与人文社科院系合作，开设交叉课程，弥补人文底蕴的不足，塑造学生“大医精诚”的扎实职业素养与品格。

中医教育补传统文化短板要特别警惕弘扬优秀传统文化决不能泥沙俱下。言及传统文化，必然会联想到国学、国粹等概念，国学的基本内涵更多地是指两汉以来的经学体系，作为院校教育，在这些重要概念上不要混同于“民科”的肤浅认知。譬如中医知识体系里重视易学，是借鉴其哲学思想，进而认识与解释世界、人体与疾病的规律，而不是把注意力放在占卜作用上。术业有专攻，把所谓“道医”“祝由”当作极高明的中医，显然出于无知，尤其要警惕文化糟粕打着弘扬传统文化的旗号沉渣复起，甚至于反智的言行大行其道。子午流注学说能够有效解决与时间关系密切的疾病，尤其是十二时辰与经络脏腑相关的理论有很重要的临床价值，但是拿子午流注包治百病，不是走“捷径”的痴人妄想，就是功利使然。子午流注替代不了针灸学，五运六气替代不了中医学，勿以枝末替代根本，不要偏执一端而无视整体。

总之，中医药正确补上传统文化短板需要从课程、教学、师资、环境和政策多方面协同发力，让传统文化真正成为中医教育的根基，进而促进中医药学的健康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