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医名士干祖望:学医有一种苦是放不下患者

干祖望(1912~2015),国医大师,1951年挂出全国第一块“中医耳鼻咽喉科”招牌,建立中西医结合耳鼻喉科诊疗规范。1972年,在南京中医学院(现南京中医药大学)附属医院创办“中医耳鼻咽喉科”,撰就全国第一部《中医耳鼻咽喉科学》。干祖望创“中介”学说,倡“四诊”为“五诊”,调整“八纲”为“十纲”,发现两个新病种:“喉源性咳嗽”和“多涕症”。
干祖望1912年9月生于上海市金山县,5岁入私塾,17岁学医,22岁挂牌行医。为了建设好新专科,干祖望无偿贡献出自己多年研究的验方,制成“鼻渊合剂”“参梅含片”“止眩冲剂”“黄柏滴耳液”等中成药;他亲自主持成立了“嗓音病专科门诊”“变态反应性鼻炎专病门诊”“鼻窦炎专病门诊”“口腔溃疡专科门诊”等小组。中医耳鼻咽喉科由一个小组很快发展成为一个正式的科室,人员从2人发展到20多人,用中医中药诊断、治疗了许多耳鼻咽喉科疑难杂症。
名医高德
干祖望言传身教的不仅是对待学术的认真态度,更是对待患者的敬业精神。
全国中医耳鼻咽喉科进修班的一名学生马东丽跟着他上了半年门诊,便觉得受益匪浅,“干老诊病十分认真,每看一病,必书医案,书写工整,理法方药一应俱全,即便是极简单、极轻微的疾病,也毫不含糊,案例一式二份,留存备览”。干祖望最反感医生写字龙飞凤舞,还曾特别撰文批判:“医生处方上的狂草比判官还可怕,因为判官笔下的死者,总是‘阳寿已终’的该死者;而医生笔下的死者,都将是死得冤哉。‘桂枝’草得像‘桔梗’,尚不致死人,‘竺黄’草得像‘麻黄’,则乱子大了。”
因为干祖望每周只有两个半天的门诊时间,他就常常把患者复诊的时间安排在中午吃饭时。“近些年,不论在医院、商店还是其他公共场合,都喜欢挂一些意见簿之类的东西,可真正听取意见的有几人?”马东丽对干祖望的医德极为敬佩,“在耳鼻喉科诊室外也有一本,其上的每一条意见下,都有干老用毛笔工工整整的答复”。她还记得有患者在1986年2月12日那页上写道:“有些医生看病不认真,草草几句,应付患者。”干祖望答道:“如遇这种情况请随时反映,写信寄江苏省中医院耳鼻喉科主任干祖望亲拆。”
干祖望曾在自己的《干祖望医话》中谈过“名医的晚节”:“你现在对患者的感情怎样?你对首长和五保老人的应对上有没有两样?扪心自问你现在看病是为了金钱还是为拯救患者于水火之中?”言辞不可谓不犀利。他甚至毫不避讳地谈论了如果觉得自己有一天思维不再敏捷,业务水平下降,一定毅然“摘壶”,不再贻误病家,戏言医生执业便称“悬壶”,休业就叫“摘壶”。
百岁之后,干祖望已经甚少出诊,“好多领导、富商一定要求父亲再去给他们看病,价格开得很高,我父亲基本都不答应,没松口”。女儿干千最了解父亲的倔脾气。然而干老也有耳根子软的时候。2013年,一名梦想成为歌手的男生由于长期过度用嗓以及精神压力过大,忽然无法再像过去那样唱出动听的声音,各方求医未果,求到干祖望门前。“那个小孩挺倔的,家里条件也不太好,就在这边一边打工一边等待治疗,饭都吃不起,我们后来就让他每天来家里吃饭,我煮面给他吃。”最后,干祖望松了口,不仅给男孩儿开了方,还耐心地开导劝解了他许久。干祖望曾说,“学医还有另一种苦,就是放不下患者”。
名士风骨
干祖望放不下的还有一样——书。藏书、看书、写书,他是金陵“十大藏书状元”之一,平时生活俭朴,可是一见好书,他便“一掷千金”,曾经因为急于买书,把自己的手表卖了。据说,他有个“怪癖”,伤风感冒时,他就逛书店,出一身汗,病就不治而愈。有一次重感冒发热,他在头晕眼花的情况下,仍然找到书店,买了50元钱的书回家。新中国成立前,他由于文笔犀利畅快,文学底蕴深厚,曾被松江《茸报》长期聘为特约撰稿人,在此报之副刊“五茸草”上以“冷来阁”等笔名刊登了1000多篇小品文。他曾戏言自己退休后的志向是写小说,“摘壶而执笔。”
干祖望4岁前往“南社四子”(柳亚子、邵力子、姚石子、姚蓬子)之一的姚石子家塾就读,13岁那年,就熟读四书、五经、离骚、史记、唐宋八大家以及六朝骈体文。甚至他信手所书医案,也糅医、文、哲于一体,诗、联、骈于一章。
有一位得了梅核气的女患者二诊时,喉头堵塞明显缓解,残留不多,但仍然咽干未润。干祖望在医案中这样写道:“锁启重楼,越鞠丸已平澜浪;钥开辽廓,流气饮再扫余波。”梅核气患者多为郁证,肝气不舒和痰凝气滞为主要矛盾。《黄庭经》曰“重楼”即咽喉,《淮南子》言“辽廓”即胸腔。前番“锁启重楼”形容梅核气之咽喉鲠介不舒,“钥开辽廓”比喻治疗已有成效。越鞠丸和流气饮都是方剂名,对仗工整,无斧凿之痕。在另一位航空性耳聋患者的医案中他则这样写道:“九霄奋迅,肾窍乏适应之能;万里扶摇,听宫失聪聆之职。考六腑以通为用,七窍以空是求,故取通气开窍法,方从流气饮一型化裁。”干祖望写医案最大的特点是喜用典故,比拟类推,让人在一笑之中尽悉其理。
干祖望文有六朝遗风,平仄押韵,性如魏晋名士,任侠天真。他把自己的书房取名“茧斋”,自题诗云:“我事涂鸦你吐丝,两般姿态一般痴;年年自缚琅缳里,乐仅庐陵太守知。”一次,他在杭州灵隐购得瓷质的“福、禄、寿”三星,不料途中“禄星”摔碎。他没有因此忌讳郁结,回家后反而颇为洒脱地在“两星”旁贴上一副对联:“三星唯缺禄,一屋独多书。”干祖望每天早上五点半准时起床,晚上十一点半入寝,中午不休息,需校对的书刊,要审的论文,要备的课,要编的书,要回复的求治信等,时间排得满满的,但哪怕最忙碌的时候,他还能抽出时间去听一段京戏,写一篇小杂文去抨击南京街头的小吃。他写过一篇讽刺性的文章,顺带把咖啡伴侣也批了一通:“吃了多年雀巢咖啡,都是咖啡光棍汉,不知怎样现在多了个伴侣——‘咖啡伴侣’,其实这伴侣的口感,实不敢恭维……但最落实惠的是工厂,又可多挣几个大钱。”
干祖望在一次接受采访时曾说,一生最幸福的事是说真话,做实事,骂坏人、坏事。他觉得自己“从外貌看,七十,行动起来,五十,思想呢,糊里糊涂的,二十,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孔子说:“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干祖望百岁人生活得自在坦荡。(高继明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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