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神辨证的理论内涵与临证运用
“五神辨证”即“神魂意魄志辨证”,是一种以阴阳五行为基础,以五志(怒喜思悲恐)为核心,根据五神的致病特点、外感内伤致病对五神的影响,进行临床辨证论治的一种全新体系。
“五神辨证”之提出,首因当前儿童情志病发病率日增之现实。儿童注意缺陷多动障碍、抽动障碍、睡眠障碍、焦虑症与孤独症等疾患,多由情志过激、五神失调所致。传统辨证多从“辨形”入手,着眼于脏腑气血之形质变化,于此类神先于形之病,有时难以尽获良效。故“五神辨证”以“神”为生命之本,突破“辨形”之壁垒,臻于“形神同辨”之境界。
“五神辨证”强调“神”为生命之根本,无“神”则生命不复存在。以此观之,辨证论治之视野,当由“疾病”拓展至“生命”之全程。其不仅可对“疾病体态”之生命体进行精准辨证论治,更对“亚健康体态”之调理康复、“健康体态”之养生保健,具有原则性之指导意义。此即中医“治未病”思想在五神层面之具体落实——未病先防,既病防变,瘥后防复,皆以调神为要。
逮至现代,社会竞争加剧、情志刺激繁复,精神心理疾病已不限于儿童,成人之焦虑、抑郁、失眠等亦呈高发之势。“五神辨证”以“形神合一”为宗,既审五脏气血之盛衰,又察五神之得失,更究形神互损之机转。其应用前景,不仅在于儿科情志病之辨治,更可推及内、外、妇、骨伤诸科,凡涉及情志因素者,皆可参以五神之辨。由此构建“形神同调”之全人健康新模式,使中医诊疗在关注躯体病变之同时,更加重视精神情志之调摄,最终实现“形与神俱”之全人健康目标。
五神与五脏
五神内舍五脏
五神者,神、魂、意、魄、志也;五脏者,心、肝、脾、肺、肾也。五神与五脏密不可分:五神属阳,为人体生命力之代表;五脏属阴,为五神之宅舍。藏于心者称为“神”,藏于肺者称为“魄”,藏于脾者称为“意”,藏于肝者称为“魂”,藏于肾者称为“志”,合称“五神”。
《灵枢·本神》曰:“肝藏血,血舍魂……脾藏营,营舍意……心藏脉,脉舍神……肺藏气,气舍魄……肾藏精,精舍志。”又《素问·宣明五气》曰:“五脏所藏:心藏神,肺藏魄,肝藏魂,脾藏意,肾藏志。”此皆示五神内舍于五脏,神以脏为宅,脏以神为主,二者相须而不可离。
五神辨证根于形神、法于阴阳
五神辨证之立,端赖形神,而形神之辨,实即阴阳之辨。形者,五脏六腑、四肢百骸之躯体,其核心为“五脏”,其性属阴;神者,生命力之征象,其核心为藏于五脏之“神魂意魄志”,其性属阳。《素问·阴阳应象大论》曰:“阳化气,阴成形。”五神为阳而化气,五脏为阴而成形,故五神辨证之本,在于形与神一体之观。
身体若失神,则失生命而为尸体;若形不存在,神即失其载体,亦不能独存。因此,五神辨证充分体现了形神合一之生命科学观。《素问·上古天真论》曰:“故能形与神俱,而尽终其天年,度百岁乃去。”形神相得则生,形神离决则死,此五神辨证强调形神合一、阴阳互根之要义也。
阴阳者,生命之根本,万物之基础,五神辨证以阴阳为宗。五神为阳,为躯体阴之主宰;五脏为阴,为五神阳之宅舍。二者相须而行,不可须臾相离。中医研究之对象,乃具有生命活力之肌体,非尸体,更非标本。《灵枢·天年》曰:“失神者死,得神者生也。”形体虽在,失神则死;神之所舍,方成生命。故医之所研,必为活人之神气,而非枯骸之标本。
人体阴阳调和则身心健康,所谓健康,即“神怡体强”。《素问·上古天真论》曰:“精神内守,病安从来。”精神内守而不妄耗,形体自健而不衰弱,此阴阳调和之至境。若阴阳违和,则现亚健康之态;阴阳失常,则为疾病;阴阳离决,则精气乃绝,生命终止。《素问·四气调神大论》曰:“从阴阳则生,逆之则死。”又《素问·生气通天论》曰:“阴阳离决,精气乃绝。”顺之则生,逆之则死,阴阳离决,生命乃终,此自然之常道,医家之龟鉴。
阳为生命活力,阴为载体。生命活力与载体共同形成人体阴阳平衡之运动,维系肌体生命之运转。《素问·阴阳应象大论》曰:“阳生阴长,阳杀阴藏。”又曰:“阴在内,阳之守也;阳在外,阴之使也。”阳依阴而守于内,阴赖阳而运于外,二者相伴而生,相互依存,相互为用,失一方则另一方亦无法存在。此形神合一、阴阳互根之至理,亦五神辨证之核心枢机。
五神辨证的理论内涵
定义与核心要义
“五神辨证”根植于生命科学之核心命题——“形与神俱”。《灵枢·天年》曰:“血气已和,荣卫已通,五脏已成,神气舍心,魂魄毕具,乃成为人。”又言:“百岁,五脏皆虚,神气皆去,形骸独居而终矣。”此皆明言形神相依、不可分离之理。形者,脏腑经络、气血津液之载体;神者,生命活动之外在征象与内在主宰。《素问·上古天真论》谓“形与神俱,而尽终其天年”,提示形神和谐乃健康之本,形神乖违则疾病由生。
逮至现代,社会竞争加剧、情志刺激繁复,精神心理疾病发病率逐年攀升,单纯“辨形”之诊疗模式已难以应对复杂之临床现实。《素问·阴阳应象大论》早有明训:“人有五脏化五气,以生喜怒悲忧恐。”情志过用,首伤五神,继乱五脏,终致气血阴阳失调。故“五神辨证”之提出,正是回应时代之需求,将诊疗视角由“形”之器质性层面,提升至“神”之功能性、情志性层面,进而臻于“形神同辨”之更高境界。
其理论基础,在于“五神”与“五脏”之对应关系。《灵枢·本神》言:“生之来谓之精,两精相搏谓之神,随神往来者谓之魂,并精而出入者谓之魄,所以任物者谓之心,心有所忆谓之意,意之所存谓之志。”又《素问·宣明五气》曰:“五脏所藏:心藏神,肺藏魄,肝藏魂,脾藏意,肾藏志。”神、魂、意、魄、志分舍五脏,五脏之气血阴阳为五神之物质基础,五神之清明灵动为五脏功能之外在表现。一旦情志过激或久病失养,五神受损,则其所属之脏阴阳失衡;反之,五脏气血虚衰,亦必致五神失用。
“五神辨证”之辨治理念,实乃中医辨证论治之深化与拓展。传统辨证多从“辨形”入手,察色按脉,先别阴阳,着眼于脏腑气血之形质变化。然“五神辨证”认为,神为形之主,形为神之舍,二者互为因果。《素问·举痛论》详述九气为病,皆由情志所动,谓“怒则气上,喜则气缓,悲则气消,恐则气下”,此皆神动而形应之例。故辨证当由“辨形”上升为“辨神”,再上升为“形神同辨”——既审五脏气血之盛衰,又察五神之得失,更究形神之间相互作用之病理机转。
病理机转与形神互损
尤为关键的是,“五神辨证”高度重视五神受损后,“神魂意魄志”之间相互影响、相互传变之病理机转。《灵枢·本神》指出:“心怵惕思虑则伤神,神伤则恐惧自失……脾愁忧而不解则伤意,意伤则悗乱……肝悲哀动中则伤魂,魂伤则狂忘不精……肺喜乐无极则伤魄,魄伤则狂……肾盛怒而不止则伤志,志伤则喜忘其前言。”五神本为一整体,在“心神”之统一主宰下分工协作。若一神受伤,可累及他神,进而波及多脏,形成复杂之交叉病理网络。如肝魂不宁可扰心神,脾意不展可碍肾志,此皆临床常见之传变路径。
同时,该理论体系亦重视“神”与“形”之间双向影响之病理机制。神病可致形病,形病亦可致神病。《素问·本病论》言:“神失其守,则气不清而形病生。”反之,形体劳损、气血亏虚,亦可致神失所养,出现精神萎靡、意识模糊等症。如《灵枢·本神》所谓“肝气虚则恐,实则怒……心气虚则悲,实则笑不休”,正说明脏气之虚实形质变化,直接决定神志之表现。
综上,“五神辨证”以《黄帝内经》“形神合一”思想为宗,以“五神—五脏”对应关系为纲,以五神间病理传变及形神互损之机转为目,构建起“形神同辨”之中医临床辨证论治新体系。其既承古训,又合今用,使中医诊疗在关注躯体病变之同时,更加重视精神情志之调摄,从而实现“形与神俱”之全人健康目标。
五神辨证临证应用
魂病证治
肝藏魂,为魂之居所。“魂”主宰肝脏的生理功能。同时,由于人的肝主情志,与“神、魄、意、志”联系紧密,而对人体全身的生理功能产生影响。肝主筋,爪为筋之余,故肝其华在爪,其充在筋。肝属木,其位居东方,为发生之始,木旺于春季,阳气尚未强盛,因此为阳中之少阳,通于春气。
怒是魂正常的情志外显表现,大怒则出现魂受损伤的临床表现。常见证候如下。
怒火伤魂
症候表现:面青目赤,魂不守舍,狂躁易怒,焦虑不宁,呼天怆地,狂呼乱叫,噩梦易惊,舌边尖红,舌苔厚腻,脉象弦急。
治法:制怒安魂。
方用“徐氏安魂汤”加减:醋龟甲、生牡蛎、生石决明、柴胡、钩藤、茯神、生姜、甘草。
盛怒伤魂
症候表现:面色青暗,魂不守舍,焦虑不宁,喉中怪声,秽语连连,挤眉弄眼,耸鼻咧嘴,抖肩鼓肚,肢体抽动,噩梦易惊,舌边尖红,舌苔厚腻,脉象弦急。
治法:安魂壮胆,熄风止抽。
方用徐氏加味温胆汤:清半夏、陈皮、茯神、醋龟甲、炙甘草、枳实、竹茹、生牡蛎、乌梢蛇、全蝎、蜈蚣、生石决明、钩藤、白芍、天麻、珍珠母。
神病证治
神明由之而变化,故称为“神之变”。“神”主宰心的生理功能,而且“神”还主宰“魂、魄、意、志”,故有“神魂”“神魄”“神意”与“神志”之说。
喜是神正常的神志外显表现,若喜太过,过则伤及于神,出现神受损伤的临床表现。常见证候如下。
悲哀伤神
证候表现:孤独烦恼,神思涣散,心神不宁,悲哀不休,傻笑发呆,气短心慌,喜卧多眠,睡中多梦舌淡苔薄,脉象结代。
治法:抑悲宁神。
方用徐氏茯神汤:茯神、当归、玉竹、生地黄、太子参、麦冬、五味子、夜交藤、炒枣仁。
热扰神明
证候表现:面色红赤,大喜过度,得意忘形,心悸怔忡,心慌气短,胸闷疼痛,舌红苔黄,脉促。
治法:抑喜清神。
方用徐氏清神汤:黄连、莲子心、淡竹叶、炒神曲、茯神、丹参、红花、鸡血藤。
魄病证治
肺藏魄,为魄居住之处。“魄”主宰肺脏的生理功能。肺主一身之气,运营全身。“魄”通过与“神、魂、意、志”的联系,维系全身气的运行流畅。
忧(悲)为魄的正常情志外显表现,若过则魄受损伤,出现大怒伤魄的临床表现。常见证候如下。
外邪伤魄
证候表现:面色苍白,低头裹脑,恶寒鼻痒,鼻塞流涕,清黄交替,喷嚏连连,睡觉张口,鼾声大作,甚至呼吸暂停,脉象浮紧。
治法:固魄调肺,消肿通窍。
方用徐氏通窍加味荆翘饮:荆芥、连翘、牛蒡子、炙甘草、蝉蜕、钩藤、淡竹叶、夏枯草、皂角刺、山慈菇、川贝母、鱼腥草、钩藤、细辛、辛夷、生薏苡仁。
风伤玄魄
证候表现:面白虚浮,低头裹脑,皮肤发疹,瘙痒难耐,日久难愈,睡眠不安,脉象弦滑。
治法:固魄安玄,消疹止痒。
方用徐氏消疹加味荆翘饮:荆芥、连翘、牛蒡子、炙甘草、蝉蜕、钩藤、淡竹叶、夏枯草、人参、石斛、生大黄、熟大黄、芦根、防风、盐蒺藜、生薏苡仁。
魄伤痰喘
证候表现:面色苍白或面色紫暗,低头裹脑,惊恐害怕,四末欠温,苍白或紫暗。严重者发热,咳嗽喘憋,喉中痰鸣,脉象弦急。
治法:固魄驱邪,化痰平喘。
方用徐氏加减大青龙汤:炙麻黄、杏仁、桂枝、生石膏、炙甘草、紫苏子、葶苈子、青礞石、白果、白前、白屈菜、煅牡蛎、钩藤、芦根、黄芩、滑石。
情伤落魄
证候表现:面色惨白,孤寂落魄,垂头丧气,悲哀喜哭,冷汗直流,咽喉不适,胸闷不疏。舌淡苔薄,脉象频数。
治法:祛忧安魄。
方用徐氏安魄汤:人参、远志、茯神木、琥珀粉、阿胶、牛蒡子、酸枣仁、炙甘草、杏仁、细辛、辛夷、鱼腥草。
意病证治
脾藏意,“意”主宰脾的生理功能。胃主受纳,脾主运化,为仓廪之官。脾居中州,为气血生化之源,灌溉五脏六腑,四肢百骸,润肤、泽肌、充毛。故“意”可与“神、魂、魄、志”相联系,而对人体全身生理功能产生影响。脾又与大肠、小肠关系密切。共同完成人体的消化功能。
思是“意”正常的外显情志表现,若思虑过度则伤意,出现意受损伤的临床表现。常见证候如下。
忧思损意
证候表现:面色萎黄,神情倦怠,意志消沉,孤芳自赏,寂寞无聊,沉吟悲歌,思虑迟钝,呆若木鸡,发结如穗,身形瘦弱,四肢酸软,疲乏无力,腹胀呕哕,舌淡苔白腻,脉缓无力。
治法:畅意解忧。
方用徐氏和意汤(徐氏顺意汤):合欢花、茜草、炒枣仁、人参、茯苓、炒白术、陈皮、黄芪、芡实、石菖蒲、胆南星。
忧火伤意
证候表现:面色萎黄,口唇红赤,精神郁闷,意志消沉,心烦胸满,自娱自乐,孤芳自赏,悲歌涕泣,不喜交际,腹胀便溏,黏腻不爽,舌红苔腻而黄,脉象弦滑。
治法:清意解忧。
方用徐氏清意汤加减:茜草、合欢花、炒栀子、淡豆豉、黄连、莲子心、连 翘、枳实、郁金。
志病证治
肾藏志,“志”主宰肾的生理功能。肾主骨生髓,主人的智慧与意志。《素问·灵兰秘典论》云:“肾者,作强之官,伎巧出焉。”而“志”为先天之本,与“神”关系极为密切,称为“神志”。与其他脏腑亦关系密切,“志”通过与“神、魂、魄、意”主宰人体全身的生理功能。
恐是志正常的外显情志表现,恐过度,则会损伤及志,出现病理性临床表现。常见证候如下。
惊恐伤志
证候表现:面色发黑,晦暗少泽,恐惧不宁,悲哀呻吟,多动不宁,缺乏专注,畏首畏尾,腰软骨弱,手足发凉,汗多,尿多,遗尿,舌淡苔白,脉象沉迟。
治法:祛恐定志。
方用徐氏定志加味地黄丸:熟地黄、茯神、山药、山萸肉、牡丹皮、泽泻、盐知母、盐黄柏、远志、石斛、郁金、石菖蒲、醋龟甲、煅龙骨、生磁石。
玩物丧志
证候表现:面色晦暗无华,神疲体倦,形容枯槁,腰膝酸软,丧失意志,熬夜少眠,失眠健忘,头晕耳鸣,拒听劝解,沉迷嬉戏,学习困难,舌质红,苔腻偏黄,脉象弦直。
治法:定志复学。
方用徐氏定志汤:远志、石斛、石菖蒲、炒栀子、淡豆豉、龙骨、牡蛎、钟乳石。
志伤个矮
证候表现:面色晦暗,骨细个矮,或体肥肚大,神疲体倦,腰膝酸软,舌质红,苔腻偏黄,脉象弦直。
治法:定志壮骨,补肾助长。
方用徐氏三芽汤:生稻芽、生麦芽、生谷芽、煅龙骨、木瓜、牛膝、清半夏、伸筋草、茯神、炒神曲、钩藤、煅牡蛎、远志、石斛、桑寄生、钟乳石。(徐荣谦 北京中医药大学东直门医院)
(注:文中所载药方和治疗方法请在医师指导下使用。)
(责任编辑:刘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