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刺麻醉下的生命奇迹

周嘉 中国针灸学会针刺麻醉分会主任委员
看过武侠题材文艺作品的人,对“点穴”一词一定不陌生。只见武林高手运气之后,以指为针,在人身上迅速点穴,那人便即刻进入休眠状态,感受不到疼痛和外界环境的变化。
这并非文艺作品的凭空杜撰。由于针刺特定穴位具有和现代麻醉相同的镇静、镇痛、稳定内环境、脏器保护等作用,针刺麻醉正作为中国特有的一种麻醉方式,成为现代麻醉的一种有益补充。尤其对麻醉药物过敏、无法常规气管插管、不宜使用全麻的特殊患者,针刺麻醉的存在更是成为挽救生命的“必选项”,改写了他们“无法手术”的命运。
破解麻药过敏难题:零麻药完成心脏手术

现代针刺麻醉心脏手术患者术后即可饮水。
澳大利亚女患者Mary(化名)是针刺麻醉众多受益者之一。2007年,她被当地医生确诊为右心房恶性肿瘤,病变累及三尖瓣开口,生命危在旦夕,急需手术。但她对麻醉药物极度过敏,无法进行常规手术麻醉。
幸运的是,Mary的澳大利亚医生恰巧观看了英国广播公司拍摄的针刺麻醉纪录片,便通过澳大利亚驻中国上海总领事馆联系到纪录片中的上海现代针刺麻醉团队。
“那是一项艰巨的挑战。”中国针灸学会针刺麻醉分会主任委员、国家针刺麻醉临床研究联盟总负责人周嘉回忆,在针灸医生、麻醉医生和手术团队的紧密协作下,他没用任何静脉麻药,全程采用针刺麻醉,成功完成了这台体外循环下的心脏肿瘤摘除手术。
Mary术后恢复良好,手术一周后就平安返回澳大利亚。临行前,她满怀感激地对医生说:“是古老神奇的东方医学救了我,非常感谢中国医生。”
二十多年前,因为一封求助信,出身西医的心胸外科医生周嘉开启了自己的“针刺麻醉生涯”。一名23岁患先天性心脏病的女孩,希望在国内先做完手术再出国留学,还想“少用麻药”,听闻上海的医院做过针刺麻醉心脏手术,慕名相求。
针刺应用于外科手术,是20世纪50年代中国医学工作者的自主创新,但后来因优势病种不明确、科学研究不足等因素,针刺麻醉逐渐式微。“2000年那时候已很久没做针刺麻醉心脏手术了。但女孩言辞恳切,触动了我。”周嘉于是把施行过针刺麻醉手术的老前辈请出山,讨论手术方案。最终,在三位前辈的见证下,周嘉主刀,成功完成了这台针刺麻醉心脏手术。
在针刺麻醉“沉寂”近二十年后,看见效果的周嘉一下子被吸引,下决心攻坚,一头扎进这项技术的研究创新,至今又过了二十多年。多年来,周嘉团队从难度最大的心、肺手术入手,反复探索和实践,逐一攻克技术难点,将既往清醒状态下的“单纯针刺麻醉”技术,创新性地改良为浅睡眠、自主呼吸状态下针药复合的“现代针刺麻醉”技术,使针刺麻醉这一中国原创的技术得到了完善和发展,书写了针刺麻醉手术领域的许多“第一” ,很多因心、肝、肾功能不全,麻醉药物过敏,年老体衰而不能施行常规药物麻醉的手术患者因针刺麻醉而获益。
但用针刺完全替代药物麻醉,存在镇痛不全、肌肉紧张和牵拉反应三个突出问题,因此术前评估非常重要。周嘉介绍,术前针刺麻醉评估效果不理想的患者,患有精神分裂症、躁狂抑郁性精神病及神经系统损坏性疾病等精神系统疾病患者,都不适用针刺麻醉手术,“针刺并不能完全替代麻醉药物的作用,而在术中使用针刺来取代部分麻醉药物,达到同样麻醉效果、减少麻醉剂用量的复合麻醉是新的研究方向。”
激活人体自愈密码:双重疗效加速康复
发热40天的35岁应先生心脏主动脉瓣膜上布满赘生物,其中一团有1.6×0.8cm之大。随后,应先生因亚急性感染性心内膜炎、重度主动脉瓣关闭不全、左心功能衰竭等病因被上海中医药大学附属岳阳中西医结合医院的心胸外科病房收治。入院后应先生主动脉瓣赘生物持续增大,医生判断,一旦赘生物脱落至重要脏器,应先生会有生命危险。而手术是他唯一的希望,但风险非常高。
考虑到患者全身感染严重,使用大剂量麻药的常规全身麻醉会降低患者的免疫力和抗感染能力,不利于患者术后康复。商讨之后,周嘉团队制定了手术方案,采用现代针刺麻醉技术开展无气管插管的主动脉瓣置换手术。
完善各项术前准备后,周嘉为应先生实施手术。针灸医师在患者双侧心包经等经络上取穴针刺,连接电针仪刺激。麻醉医师施以静脉内少量麻醉药物。半小时后,针刺和药物的联合效果达到最佳,患者进入了“浅睡眠、自主呼吸”的状态。
“手术开始!”切开皮肤、锯开胸骨,建立体外循环……患者的心脏停跳时间仅48分钟,手术便成功完成。开放患者主动脉阻断钳,心脏就自动恢复有节律的跳动。手术期间,患者的血压、心率、氧饱和度都很平稳。手术结束时,麻药量只用了常规同类全麻手术的四分之一。
在医生的轻唤下,患者应先生在手术台上睁开双眼。从手术台上下来后,清醒状态下的他没进复苏室就直接返回了心胸外科监护室。“我有点口渴,想喝水。”随后应先生自己握着水杯,满足地喝了一大口。如果用常规的全身麻醉方式,此时的他还在口中插管、深度麻醉的昏睡之中。
术后当天晚上,应先生就可以半坐在病床上吃流质食物。术后第一天,他就能自主吃早餐,喝上中药汤剂,继续术后的针刺治疗;第二天,他已经下床活动、自行如厕;第三天就出了监护室。“我已经好久没感觉如此舒服了,我终于活过来了!”应先生说。
在针刺麻醉作用下,应先生体内的炎症细胞因子得到抑制。针刺有效地减轻了脓毒症患者的过度炎症反应,同时配合抗生素治疗感染性心内膜。既起到麻醉作用,又减轻炎症反应,针刺麻醉发挥出了双重的正面效果。没几天,应先生便带着灿烂笑容出院了。
打破“小手术大麻醉”困局:无插管救治“老慢支”
“我迫切希望手术,但跑了好几个大医院,都被拒了。因为我抽了几十年烟,‘老慢支’严重,肺功能差,医生们都说手术麻醉风险太大了。”60岁的朱老伯体检时发现右下肺有一个直径1cm左右的肿瘤,多家医院专家均建议其尽快做胸腔镜手术治疗。但胸腔镜手术一般要在全身麻醉气管插管下进行,而朱老伯的肺功能条件难以实施。他找到周嘉团队时说,“这是我最后的希望!”
在充分评估病况后,周嘉团队为朱老伯实行现代针刺麻醉无气管插管单孔胸腔镜右下肺叶切除术。手术用时不到30分钟,术中没有置气管插管、导尿管,患者生命体征平稳。术后,朱老伯即刻苏醒,无头晕、恶心等全麻后副反应。半小时后,他在医务人员搀扶下自行走回病房,当天便自行进食、如厕,术后16个小时拔除了胸腔引流管。术后第二天就出院了。
现代针刺麻醉下的无气管插管胸腔镜手术在保证手术安全和质量的前提下,将“大麻醉”变成“小麻醉”,让“微创”变成“超微创”。周嘉说,手术在显著减少麻醉镇痛药量的同时,完全不使用肌松药,有效改善肺通气和肺氧合,提高脏器保护,减少术后疼痛发生和镇痛药物使用,有利于术后咳嗽排痰,加速胃肠功能恢复,让患者康复更迅速。
“我看他开完刀后竟然自己神情自若地走回病房,我简直惊呆了!即便是亲眼所见,我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朱老伯的妹妹谈及当天等候手术的感受,满脸惊叹又难掩喜悦,“本来还想象过他术后会出现各种不适,没想到这个‘超微创’技术如此神奇,恢复速度远超我想象。要知道我哥哥是被多家医院拒绝手术的人!真的太感谢了!”
“我们始终没放弃对针刺麻醉临床应用的信心。”周嘉带领团队不断深入对针刺麻醉的研究,如今,针刺麻醉技术已从开始的心脏、肺部手术逐步运用到颅脑、腹部和盆腔、肛肠、四肢等部位手术。而头面部、颈部和胸部等手术,更是针刺麻醉的优势术种。
经过多年探索总结,周嘉团队已经将现代针刺麻醉技术综合用于术前综合评估与应用、术中针药复合麻醉、术后加速康复,形成一种全新的中西医结合麻醉方式。对术前评估适合进行针刺麻醉手术的患者,医生会提前进行术前针刺干预,缓解患者术前焦虑和压力,也可以调控患者的心血管功能。而在术中,使用针刺麻醉的各部位手术均在不同程度上节省麻醉药量。尤其是在心、肺等胸部手术中,由于避免了气管插管,显著减少了同类全麻手术60%~70%的麻药使用量,减少了术后疼痛发生和镇痛药物使用。“对患者来说,运用针刺麻醉技术进行手术,相比传统手术,可以减少一些并发症,患者术后恢复得更快,手术及其后续治疗康复费用总体也可以降低20%左右。”周嘉表示。
国家联盟开启新篇:播撒针麻“希望之种”

周嘉(右)为患者行现代针刺麻醉无气管插管心脏手术。
针刺麻醉经历了单纯针刺麻醉技术、针刺辅助麻醉技术,再到针药复合麻醉技术的发展过程,也从过去单纯的镇痛镇静、术中应用扩展至如今用于围手术期加速患者康复,形成了一套有中国特色的中西医结合围手术期管理模式,造福了广大患者。
“中国原创的针刺麻醉技术可以说是促进手术快速康复理念的‘鼻祖’”。周嘉介绍,当前,医学界倡导的术后加速康复理念希望减轻患者心理创伤、减少围手术期应激反应和并发症,从而达到促进患者快速康复、缩短住院时间等效果。而实践证明,针刺麻醉技术达到的效果与这一理念的要求不谋而合。周嘉表示,现代针刺麻醉在术后疼痛管理、防治术后恶心呕吐、促进术后胃肠功能恢复和术后免疫功能的调节等方面都有积极作用。
“一度以为这个技术失传了,没想到被你捡回来了,太有意义了。”周嘉至今难忘中国工程院院士钟南山在一次项目申报中听到他关于现代针刺麻醉的汇报后兴奋不已的情景。这句话,是对周嘉近二十多年坚持的鼓舞。
如今,在周嘉等人的持续努力下,针刺麻醉技术濒临失传的历史已然改写。2025年1月11日,国家针刺麻醉临床研究联盟在上海成立,针刺麻醉的传承发展成为“国家行动”,被选为联盟总负责人的周嘉也开始在全国播撒针刺麻醉临床应用的“希望之种”,规划针刺麻醉的未来。
“针刺麻醉的应用在探索中西医结合中具有典范效应,尽早制定和发布针刺麻醉的指南是当务之急。我们希望用循证医学的科学手段,不断研究针刺麻醉领域的关键理论和方法,解决其中的问题,也希望通过这一联盟建立起一套良好的运行机制,将针刺麻醉这一中国原创的中西医结合瑰宝在全国范围内科学有效地推广,力争让这一技术走出国门、走向世界。”周嘉说。
(责任编辑:刘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