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有八纪,地有五里” 的时空气化内涵及临床应用
“天有八纪,地有五里,故能为万物之父母”语出《素问·阴阳应象大论》。其中“八纪”与“五里”可视为自然界时空气化的关键节点,故言“能为万物之父母”。此理论对中医养生保健及临床诊治具有重要指导意义。
“八纪”与“五里”内涵考辨
古代依据岁星(木星)约十二年(11.86年)绕天一周,确立十二年为一“纪”,与一日十二时辰、一节十二候、一年十二月相应,足见“纪”为计时单位。天地运行形成一年四时十二月,包含二十四节气。此处“八纪”即指二十四节气中的二分(春分、秋分)、二至(夏至、冬至)、四立(立春、立夏、立秋、立冬)。从阴阳气化角度论,亦称“分至启闭”:春分、秋分阴阳均平(昼夜等长),夏至、冬至阴阳至极(昼/夜最长),立春、立夏阳气开启(阳气渐升),立秋、立冬阳气闭藏(阳气渐降、阴气渐升)。故“八纪”实为一年中阴阳气化的八个关键节点。
历代《黄帝内经》注家中,多将“五里”释为五行变化之理。如王冰注:“八纪谓八节之纪,五里谓五行化育之里。”马莳注:“天有八节之纪,地有五行之理。”然考诸原文,此解恐非确论,理由如下:①该篇名“阴阳应象大论”,主旨论阴阳而非五行。②“天有八纪”与“地有五里”对仗工整,“八纪”指天气化于一年二十四节气中之八个重要节点,“五里”亦当为地之气化的对应概念。③本句后续云:“故治不法天之纪,不用地之理,则灾害至矣。”此处明确用“理”(道理)字,反证“地有五里”之“里”非“理”之意。
“五里”究为何指?考“里”本为古代计量单位,春秋战国时期设置,是基层户口管理组织(如“里正”)。其规模历代不一,初为二十五户,后扩至百余户,并渐衍生为长度单位(里程)。据此推析,“地有五里”非指五行之理,而应指一日十二时辰中之五个重要时间点。如此,“天”(空间)与“年”(时间)相合,“地”(空间)与“日”(时间)相合。天之年分四时有“八纪”,应“四象生八卦”;地之日分昼夜有“五里”,应“阴阳衍生五行”。天地阴阳气化,在天表现为一年二十四节气,以“八纪”为要;在地表现为一日十二时辰,以“五里”为要。“纪”“里”二字于此均引申为“节点”之义,“八纪”“五里”代表天年、地日(天地时空)气化的主要时间点。
《黄帝内经》原文虽未明示“五里”具体所指,然据相关经文可考。《素问·生气通天论》云:“阳气者,一日而主外,平旦人气生,日中而阳气隆,日西而阳气已虚,气门乃闭。”《素问·金匮真言论》云:“平旦至日中,天之阳,阳中之阳也;日中至黄昏,天之阳,阳中之阴也;合夜至鸡鸣,天之阴,阴中之阴也;鸡鸣至平旦,天之阴,阴中之阳也。”(注:“合夜”即黄昏别称。)
综合以上两段,可得出地之“五里”当为:平旦、日中、日西、黄昏、鸡鸣(见图1)。此正与天之“八纪”相应,体现了时空气化观下的“天有八纪、地有五里”。《素问·六节脏象论》言:“天度者,所以制日月之行也;气数者,所以纪化生之用也。”“八纪”“五里”所指,即此“天度”与“气数”,乃天地之气运动变化(气化)之重要体现。

图1:十二时辰不同称谓及《黄帝内经》所示地之“五里”。
从“五里”到“八里”:地日气化节点的理论发展
依据时空气化论,“天年”与“地日”一体相应,同其节律。此即“度日如年”一词的哲学根基,其内涵指代运动和时间的日与年,在气化节律上相同或一致。循此“度日如年”之理,“天有八纪”,地亦当有“八里”。“八里”应增补哪些时辰?
《灵枢·顺气一日分为四时》云:“以一日分为四时,朝则为春,日中为夏,日入为秋,夜半为冬。”其中,“朝”指日出。该文提出日出、日中、日入、夜半四个时点。若将此四时点与前文“五里”(平旦、日中、日西、黄昏、鸡鸣)相合,除去重复的“日中”,可得:平旦、日出、日中、日西、日入、黄昏、夜半、鸡鸣八个时间点,可视为地之“八里”(见图2)。其中,日中(阳盛点)、夜半(阴盛点)为两极;鸡鸣、平旦、日出为阳升三点;日西、日入、黄昏为阳降三点。然此八点分布不对称,与高度对称的“八纪”未臻完美对应。

图2:《黄帝内经》所示地之“八里”。
后世《伤寒论》之“六经病欲解时”理论对此有所发展:“少阳病欲解时,从寅至辰上”“太阳病欲解时,从巳至未上”“阳明病欲解时,从申至戌上”“太阴病欲解时,从亥至丑上”“少阴病欲解时,从子至寅上”“厥阴病欲解时,从丑至卯上”。
析其欲解时描述,除去重叠部分(如“巳始”与“辰上”实为一点),亦可得八个时点(见图3),然仍不对称。

图3:《伤寒论》“六经病欲解时”中的八个时点。
若在张仲景论述基础上,明确“始”“末”,并引入“正”(中)的概念,即可构建出高度对称的地之“八里”:寅始、卯正、辰末、午正、申始、酉正、戌末、子正(四正:卯正、午正、酉正、子正;二始:寅始、申始;二末:辰末、戌末)。此“八里”恰与“天之八纪”完美对应(见图4),契合“度日如年”之理:即寅始应立春,申始应立秋;辰末应立夏,戌末应立冬;子正应冬至,午正应夏至,卯正应春分,酉正应秋分。

图4:年与日气化节律之相应(天地之“八纪”“八里”)。
此“八里”亦与《黄帝内经》记载基本一致:平旦含寅始、日出含卯正、日中含午正、日西含申始、日入含酉正、黄昏含戌末、夜半含子正、鸡鸣接寅始。故“八里”可视为对《黄帝内经》“五里”的理论发展。
“八纪”“五里/八里”理论的应用
天之“八纪”在指导生产生活及中医养生方面作用显著。遵循“春夏养阳,秋冬养阴”原则,顺应“八纪”代表的阴阳变化以调摄精神、保养阳气,可达“通神明”之效。如《素问·生气通天论》:“此因时之序,故圣人传精神,服天气,而通神明。”地之“五里”或发展后的“八里”理论,在中医学中的应用则更为广泛和具体,主要体现在以下方面。
指导养生保健
《素问·生气通天论》在阐述“生气通天”理论时,指出平旦、日中、日西三个阳气变化关键点,并强调:“是故暮而收拒,无扰筋骨,无见雾露。反此三时,形乃困薄。”其意为:人体阳气随自然界阳气昼出夜入。得天助之机,人体阳气亦呈平旦至日中渐旺、日西后渐衰之势。至黄昏及夜间,阳气内收卫外。故此时应避免剧烈运动扰动筋骨,亦不宜外出感受雾露邪气,当以休息安卧为主。若常违背平旦至日中(上午)、日西至黄昏(下午)及夜间这三个时段的养生法则(如作息颠倒),则形体易因虚损(困)和邪侵(薄)而致病。
判断疾病预后
《灵枢·顺气一日分为四时》云:“朝则人气始生,病气衰,故旦慧;日中人气长,长则胜邪,故安;夕则人气始衰,邪气始生,故加;夜半人气入藏,邪气独居于身,故甚也。”(注:“朝”指日出,“夕”指日入。)此段以日出、日中、日入、夜半四个时间点,阐明了阳气盛衰与疾病轻重的关系:当人体得自然界阳气相助时(旦、日中),正胜邪退,病势轻缓(慧、安);当人体阳气衰减,失天助之时(夕、夜半),邪气易盛,病情加重(加、甚)。张仲景继承此理念,创“六经病欲解时”,实则是基于“生气通天”理论,指出人得天助之时,疾病有欲解之机。
结合三阴三阳所主之时指导临床诊治
基于“生气通天”理论解读《伤寒论》“六经病欲解时”,揭示了三阴三阳所主之时。
少阳病欲解时,从寅至辰上:少阳为阴阳之枢,合于阴衰阳长之时(3~9时);
太阳病欲解时,从巳至未上:太阳主开,开于阳盛之时(9~15时);
阳明病欲解时,从申至戌上:阳明主阖,阖于阳衰之时(15~21时);
太阴病欲解时,从亥至丑上:太阴主开,开于阴盛之时(21~3时);
少阴病欲解时,从子至寅上:少阴为阴之枢,合于阴盛阳生之时(23~5时);
厥阴病欲解时,从丑至卯上:厥阴主阖,阖于阴衰之时(1~7时)。
需注意,“欲解”仅为一种趋势。从正邪斗争及气机升降角度论,人得天助之时,亦可能因正邪交争加剧或气机变动明显而导致病情发作或加重。以下以治疗失眠为例说明应用思路。
入睡困难(尤指习惯早睡者,如21~22点难入睡至23点):关注戌末(近太阴主时始点),多属痰湿/痰热阻滞太阴,治从太阴(二夏饮、温胆汤加减)。
入睡困难(至24点甚至1~2点方能入睡):关注子正前后(少阴主时核心),若伴口干心烦舌红,属内热阴伤,治从少阴(黄连阿胶汤、滋水清肝饮)。
凌晨2~3点易醒:关注寅始之前(厥阴主时末段),治从厥阴(乌梅丸、酸枣仁汤)。
凌晨3~4点易醒:关注寅始之后(少阳主时初段),治从少阳(柴胡加龙骨牡蛎汤、血府逐瘀汤加减)。
此“天人合一”、辨时论治的思路广泛适用于多种疾病,如胃脘痛、腹痛、腹泻/排便异常、发热、咳嗽、哮喘、心悸等。《伤寒论》阳明病之“日晡所发潮热”,《金匮要略·痉湿暍病脉证治》之“发热,日晡所剧者,名风湿”,以及临床所见特定时段(如上午3~9点或下午3~9点)反复排便等,均可用此理论指导治疗。
验案举隅
案1 厥阴病胃痛案
张某某,女,48岁,主因胃脘疼痛不适半年余,于2020年1月16日初诊。患者胃脘疼痛每发于凌晨2~3点,时间规律明显,影响睡眠,伴急躁易怒、口苦、多食胃胀、乏力,大便正常。舌质暗红、苔薄白,脉弦细。
中医诊断:厥阴病(证属肝胃不和)。
方用乌梅丸:乌梅20g,附子3g,桂枝6g,细辛3g,干姜6g,黄连6g,黄柏6g,人参10g,当归10g。5剂,水煎服,日1剂。
患者服药5剂后复诊,诉药后一天胃脘疼痛即未再发作,但凌晨2~3点偶有胃脘轻度不适感,睡眠仍差,舌质转红,考虑患者肝胃阴虚,二诊减干姜为3g,加百合15g、乌药10g、炒酸枣仁20g。又5剂后复诊,诉胃脘疼痛未发作,睡眠明显好转,守方继服7付巩固疗效。
按 该患者病发有明显的时间规律,根据“六经病欲解时”,再从三阴病提纲和常见症状分析,患者无太阴、少阴见症,主要表现为胃脘疼痛,且伴有急躁易怒、口苦,遂断为厥阴病,选乌梅丸治疗。因药房无蜀椒,所以一诊加干姜用量,结果也效如桴鼓,患者甚喜。
案2 阳明(太阴)腹泻案
尤某某,女,52岁,主诉排便异常3个月,于2024年10月25日初诊。患者近3个月来,每天午后3点开始排便,至晚9点自止,一日约3~4次,质不稀,食冷后大便次数增加而且质稀,伴腹胀、不欲饮食、口干苦、四肢困重乏力,舌质淡红胖大有齿痕、苔白腻微黄,脉沉滑。
辨证:脾胃虚弱,湿蕴化热。
治宜:健脾益胃,燥湿行气。
方用升阳益胃汤加减:人参10g,茯苓10g,麸炒白术15g,陈皮10g,清半夏10g,柴胡10g,防风10g,羌活10g,独活10g,黄芪20g,白芍10g,泽泻10g,大腹皮10g,黄连3g,炙甘草6g。7剂,水煎服,日1剂。
患者服药7剂后大便减少为1~2次,腹胀减轻,饮食增加,二诊效不更方,续服7付以巩固疗效,药尽随访知愈。
按 根据患者临床症状及舌、脉之象,辨证为脾胃虚弱、运化无力、湿热内蕴、湿阻气滞。之所以在申时至戌时(午后3点至晚9点)这段时间多次排便,是因为脾虚不运、湿热内生、胃肠通降不足,当阳明旺时胃肠恢复通降而排便(此与脾虚清阳不升导致降浊太过出现上午3点至9点多次排便不同),故选升阳益胃汤健运脾胃、祛湿行气,加大腹皮增强其行气利湿之力。该患者实际是病发于阳明主时,故根据“生气通天”理念、遵循“五里”提示的气化点来指导诊断治疗,而能收效显著。
案3 少阴(厥阴)失眠案
石某某,女,79岁,主因失眠2个月,于2025年4月7日初诊。患者近2个月来入睡困难,且每至半夜及凌晨1、2点易醒,醒后不易再入睡,伴腰痛、耳鸣、夜间燥热、口渴、善太息,大便偏干,2~3日一次,夜尿频多量少。舌质淡红、苔微黄,脉关弦尺弱。
辨证:肾虚肝郁,心神被扰。
治则:滋肾疏肝,养心安神。
处方选滋水清肝饮加减:熟地黄20g,酒萸肉12g,山药12g,茯苓10g,泽泻10g,牡丹皮10g,柴胡10g,当归10g,白芍10g,炒酸枣仁15g,知母10g,醋龟甲15g,首乌藤30g,合欢花12g,炒蒺藜15g,沙苑子10g,制远志10g,醋五味子6g。7剂,水煎服,日1剂。
患者服药7剂后睡眠明显改善,夜间燥热减轻,大便正常日一行。知药中肯綮,故二诊守方又开7剂继续治疗。
按 根据四诊合参,该患者辨证为肾虚肝郁不难,肾虚可导致水不涵木而肝郁,也可心肾不交而神不安。患者主诉为失眠,治当以肝肾为主,病去而神自安,这充分体现了中医治疗的整体观和治病求本的理念。另外,从地之“五里”“八里”和“六经病欲解时”分析,患者在夜半至鸡鸣时间段易醒,也提示失眠与少阴、厥阴和肝肾有关,故选滋水清肝饮治疗收效良好。(任平均 河北省邢台市人民医院中医科 郝佳梦 中国中医药科技发展中心)
(注:文中所载药方和治疗方法请在医师指导下使用。)
(责任编辑:刘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