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海地下医院的中医传奇
1936年,南京中央国医馆馆长焦易堂在考察广东中医院时发出疾呼:“须知国际风云日急,如一旦国家有事,国医不能于战争之下,成立一后方医院,或战场救伤队,将我国医界分内之救国工作放弃,则不能帮忙国家,必为政府所轻视。”这番预见性的警示,在全面抗战爆发后成为现实。而在胶东半岛的莱州地区,中医药工作者用行动回应了这一号召,在地道深处书写了一部惊心动魄的抗战医学史诗。
国家危难时的中医觉醒
1936年《中医条例》的公布,虽使中医地位获得法律保障,但医学界对中医战地救护能力仍存质疑。焦易堂等有识之士清醒地认识到,中医药必须证明自身在战时医疗中的价值,否则将在国家医疗体系中被边缘化。
中央国医馆率先行动起来,组织各地中医学校加强外伤科教学,储备战地医疗人才。广东中医药专门学校增设战伤救护课程,上海中国医学院开展针灸镇痛专项培训。这些准备在战争中迅速转化为实战能力:各地先后组建中医救护队65支,建立中医后方医院37所,收治伤员数以万计。
据《抗战时期中医救护工作纪实》记载:“举凡切伤、刺创、擦伤、裂创、搔创、枪创、弹片创等,经中医伤科治疗,获效既众且捷。”这种实效性在缺医少药的敌后战场显得尤为珍贵。
地道医院的中医智慧
莱州西海地下医院的创建,是抗日战争时期中医药战地救护的典范之作。1942年,胶东抗日根据地遭受日军大规模残酷扫荡,在医疗物资极度匮乏、作战环境异常艰苦的条件下,为保存有生力量、有效救治伤员,西海军分区卫生所毅然实施战略转移,深入群众基础牢固、地形条件复杂的掖县(今莱州)地区。在当地党组织和人民群众的全力掩护与支持下,依托40多个村庄原有的地道设施,秘密构建起一座规模庞大、结构严密、功能完备的地下医疗系统,被誉为“地下的太阳”。
这座地下医院系统巧妙利用地形与村落布局,基本分为3层结构,层层设防、区域分明:第一层用于初步接待与应急诊疗,第二层开展重点救治与中药制剂,第三层作为重伤员隐蔽康复区。一旦发现敌情,医护人员和群众可迅速协助伤员向更深层转移,极大提高了伤员隐蔽性。
在极端困难的环境下,该医院充分发挥中医药独特优势,开展伤员收治、中药炮制、针灸推拿及康复护理等工作,形成集预防、诊疗、制药、康复于一体的完整战时中医医疗体系。医务人员大量采用本地药材,灵活运用针灸、正骨、膏方、汤剂等中医适宜技术,在无西药、无大型设备的条件下仍实现了较高的治愈率——共计成功救治2000多名八路军伤病员,使他们得以康复并重返抗日前线。
药材保障体系的创新
面对日军的严密封锁和疯狂扫荡,西海地下医院建立起一套极为周密、高效的三级药材保障体系,成为支撑战时医疗救治的生命线。这一体系涵盖药材的种植、加工与制剂全流程,充分利用当地环境,实现了在敌人眼皮底下的“隐形”运作。
第一级:山区药材种植基地
在平度、招远等丘陵山区,医院秘密开辟了分散而隐蔽的药材种植园。选择这些地区不仅因其地形复杂、植被茂密、易于隐蔽,更因其土壤气候适宜多种药材生长。药农们将丹参、黄芩等常用草药巧妙地种植于坟地周围、荒坡灌木间;金银花攀援在农家院墙,桔梗、柴胡则混播于庄稼地或菜园畦埂。这种“军民协作、药粮间作”的模式,既保障了药材供应,又有效规避了敌人的破坏与搜查。
第二级:边缘村庄加工点
在中转村庄设置药材加工点,负责采收、初加工和临时储藏。村民以家庭为单位参与药材的晾晒、切片和初加工工作。为迷惑日军,采收常伪装成打柴、挖野菜等活动,晾晒则多在屋顶、炕头进行;捣药、碾粉等有声操作集中于夜间。这些加工点规模小、分布散,即便个别点被发现,也不影响整体网络运行。
第三级:地下医院制剂中心
最终制剂配制在地下医院完成。医护人员利用简易工具,手工制作丸、散、膏、丹等剂型。他们创新剂型适合战地需要,如将止血散剂分装成小袋便于随身携带,把消炎膏涂于布条制成简易贴敷料,煎煮浓缩药液做成便携药液等。制剂过程严格规范,尽管条件简陋,但仍坚持验质、分组、登记,确保用药安全。
战地中医的创新实践
在极端艰苦的战争环境中,西海地下医院的中医药工作者开展了一系列开创性的医疗实践,彰显了中医药在战伤救护中的独特优势。
“银针代麻,神技取弹”:1943年秋,八路军排长刘振声在反扫荡战斗中腹部中弹,子弹深嵌体内,生命垂危。在麻醉药品完全断绝的情况下,老中医徐永年临危不乱,运用针灸麻醉技术,取双侧合谷、内关通调气血、镇静止痛,足三里振奋阳气、扶正固本,配百会穴安神定志。行针15分钟后,刘振声痛觉显著减轻,在清醒状态下顺利完成取弹手术。术后以外敷白及粉混合三七止血生肌,内服大黄甘草汤清热化瘀、防治感染。通过一系列中医综合治疗,刘振声3周后即能下床活动,2个月后奇迹般地重返战斗前线。这一成功案例成为地下医院应用针灸麻醉的典范,展现了中医针灸在急症救治中的独特价值。
“良药自生,避截肢之厄”:17岁的小战士王保国被手榴弹弹片击中,右腿大面积组织撕裂并严重感染,伤处溃烂化脓。在西药磺胺完全断供的情况下,医师采用中医方法清创疗伤:以花椒水煎剂冲洗创面,再以外敷散清热消肿、祛腐生肌;内服仙方活命饮活血止痛。5日后脓液渐清,肉芽始生,遂换用生肌玉红膏继续外敷,促进创面愈合。经过6周的系统治疗,原本需要截肢的重伤竟然获得临床治愈,成功保全了伤肢功能。该案例充分体现了中医药在抗感染、促愈合方面的显著疗效。
“柳板固定,药衬通经”:民兵队长张大山执行任务时从屋顶跌落,导致右肱骨粉碎性骨折。地下医院医师通过娴熟的手法触摸准确判断伤情并进行复位,随后使用就地取材的柳木夹板实施外固定。值得一提的是,医师在夹板内侧衬垫了用红花、三七粉浸制的药棉,既保持了有效固定,又通过局部透药活血散瘀、消肿止痛。同时配合内服接骨七厘片,促进断端愈合。在这一综合治疗方案下,患者骨折临床愈合时间较常规缩短三分之一,功能恢复良好。这一案例生动反映了中医正骨疗法“动静结合、内外兼治”的整体观念。
这些战地医疗创新实践,不仅在当时极端困难的条件下挽救了许多战士的生命,也为现代战创伤救治提供了宝贵的中医药经验,彰显了中医药在应急医疗中的独特价值和优势。
薪火相传向未来
站在西海地下医院遗址前,93岁的李彩廷老人用布满岁月痕迹的双手轻抚斑驳的药碾,目光仿佛穿透时空,回到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那些小战士啊,个个都是娃娃脸……我到现在都不敢看抗日的电视剧,我害怕。”这轻声的呢喃,承载着一代人的集体记忆,更见证着中医药在民族存亡之际的非凡担当。老人的回忆,让我们仿佛看到了那个艰苦卓绝的年代里,中医药人如何用智慧和勇气,在阴暗的地道中点亮生命的希望。
历史照亮未来。在全面推进健康中国建设的新征程上,中医药不仅要成为日常医疗保健的重要力量,更应作为国家应急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发挥其“简、便、验、廉”的独特优势。我们要深入挖掘中医药在战伤救护、疫情防控等方面的宝贵经验,建立中西医结合的应急救援模式,让千年岐黄之术在现代应急医疗体系中焕发新的生机。特别是在应对突发公共卫生事件和重大自然灾害时,中医药的资源可及性、技术简便性和防治综合性优势将发挥不可替代的作用。
薪火相传,历久弥新。从战地医院的土药方到现代化中医院的标准化制剂,从地道里的艾烟熏蒸到如今的智能化中药房,莱州中医药的变迁正是中医药事业发展的缩影。
这段光辉历史启示,中医药的发展既要继承优良传统,又要坚持守正创新。要加强对中医伤科、急救等特色优势领域的挖掘整理,推动中医药理论创新和技术创新,培养既懂中医又掌握现代应急医疗技能的复合型人才。要让穿越烽火的岐黄之光,继续照亮人类健康事业的前行之路。西海地下医院的中医传奇,将永远激励着我们谱写中医药振兴发展的新篇章。(刘春山 山东第一医科大学 孙春玲 山东中医药学会 陈高潮 山东省卫生健康委员会)
(责任编辑:刘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