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枝汤何时加芍药?
宋本《伤寒论》第279条:“本太阳病,医反下之,因尔腹满时痛者,属太阴也,桂枝加芍药汤主之,大实痛者,桂枝加大黄汤主之。”在桂枝汤的基础上加大芍药的用量,治疗的病症便有了显著的差别,想要精准掌握何时加芍药,我们需要从芍药的核心功效开始探究。
芍药核心功效为“破阴结”?
芍药“破阴结”的说法始见于邹澍的《本经疏证》,周岩在《本草思辨录》中云:“识得芍药邹氏于仲圣方之有芍药,处处以破阴结解之”。伤寒大家李克绍将芍药的作用归纳为“破阴结、通脾络、益阴气、利小便”,具体到桂枝加芍药汤,山东中医药大学教授李心机认为“芍药重用……意在破阴结”(见于《伤寒论疑难解读》)。那么“破阴结”这一表述是否足以概括芍药的核心功效呢?
草药得天地之气偏,以纠人体之病气偏,芍药具有怎样的偏性呢?邹澍《本经疏证》中记载:“芍药十月生芽,三月放花,破阴寒凝冱而出,乘阳气全盛而荣,故能破阴凝,布阳和,盖阴气结则阳不能入,阴结破则阳气布焉,是布阳和之功,又因破阴凝而成也。”芍药生于农历十月,此属阴盛阳衰之时,绽放于农历三月,此属阴消阳长之时,故芍药在发芽之前吸收了天地之间的阴之气,阳气盛时绽放,所以芍药能破阴凝布阳和,故芍药“破阴结”可以概括其偏性。
《伤寒论》中使用芍药的方剂有30首,《金匮要略》中有34首,除去重复,用芍药的方剂有55首。芍药“破阴结”之功效表述在其他方剂中是否能讲得通呢?《本经疏证》云:“用芍药者六十四方,其功在合桂枝,以破营分之结,合甘草,以破肠胃之结……其体阴,则既破而又有容纳之善;其用阳,则能布而无燥烈之虞。虽必合他药始能成其功,实有非他药所能兼者……而不知其收实破而不泄之功也。”
有研究认为,芍药和不同药物配伍会有不同的特性,但均不离“破阴结”之功。如桂枝汤中桂、芍之伍,调和营卫以破外感风寒之阴结;黄芩汤中芩、芍之伍,清气调血以破风寒化热之阴结;四逆散中柴、芍之伍,破气郁之阴结轻者兼能调和肝脾,枳、芍之伍,破气郁之阴结重者兼能清热通壅,甘、芍之伍,和肝缓急;当归四逆汤中归、芍之伍,破血虚之阴结;真武汤中附、芍之伍,破里寒之阴结。凡此种种,虽方之主治有异,然芍药之破阴结则一。
芍药“破阴结”与阳药有何不同呢?《本经疏证》给出了答案:“盖用阳药以破阴结,则有便厥、咽干、脚挛急之患;徒通阳气不破阴结,则有汗多亡阳之祸,兹则芍药之功能,非他所克代矣。”
从《伤寒论》第279条探究芍药“破阴结”
下面来讨论《伤寒论》第279条。李心机在《伤寒论通释》中认为此条文病机:“太阳病本当用汗法,今误用下法,一方面误下挫伤脾阳,气机滞塞而腹满,另一方面误下邪陷太阴,气血凝滞,脾络不通而腹痛。其轻缓者,塞通两兼,故腹痛阵阵;其急重者,滞塞壅遏,故其腹痛峻剧而持续,仲景称之为‘大实痛’。对其脾络不通而轻缓者,仲景治以桂枝加芍药汤,温脾建中,行气通滞。本方重用芍药至六两,意在破滞止痛。”
伤寒大家刘渡舟在《伤寒论诠解》中认为:“本证的特点,在于‘腹满时痛’,此种‘腹满时痛’既和阳明病的‘腹满不减,减不足言’有别,又和脾寒的腹满、下利之太阴证也不同。它属于脾家气血阴阳不和之证。”
上述两位医家认为第279条“腹满时痛”的病机,与脾络不通、脾家气血阴阳不和有关。脾络不通、脾家气血阴阳不和可以理解为“脾家气血阴阳不和”导致的太阴之“结”,而芍药正是“破阴结”之药。
现代医家对于桂枝加芍药汤的研究也有利于我们理解芍药“破阴结”。有学者认为,桂枝加芍药汤用于治疗太阴脾虚气滞不运,气血失和,糟粕传导不利的腹满时痛证。其中芍药的作用有如下几点:1.使桂枝汤的作用点向治里偏移,将桂枝所化生的阳气留于中焦。2.疏肝理脾。芍药疏肝理气,通过疏肝协助健脾。3.缓通大便,恢复传导。《神农本草经》言芍药“味苦,平。主邪气腹痛……利小便,益气”。同样,芍药还具有利大便的作用,这在《名医别录》中记载芍药“味酸,微寒,有小毒。主通顺血脉,缓中,散恶血,逐贼血,去水气,利膀胱、大小肠”。在桂枝加芍药汤和桂枝加大黄汤中,芍药利大便的作用得以充分体现。4.和里缓急止腹痛。这里为我们提示一点:阳化气,阴成形,大小便的积聚也为阴结,芍药能利大小便也是芍药能“破阴结”的一个方面。
从验案探究芍药“破阴结”
案一 周某,男,52岁,上腹部疼痛已两月余,午后疼痛较剧,伴恶心呕吐,不思饮食,靠输液维持。钡餐造影诊断为:胃小弯溃疡,伴有胃炎、胃痉挛。曾用解痉镇痛等西药稍缓解,后渐无效,又予中药补气、健脾、调胃等汤剂效果不太明显,病情日渐加重。诊时见:面色苍黄,形体羸瘦,心悸气短,冷汗自出,言微语颤,自觉上腹疼痛,痞胀不已,触之则濡软无块,脉象微弱,舌淡苔薄。此证为,体质虚弱已极……脾虚肝急……桂枝加芍药汤(桂枝9g,生白芍20g,炙甘草6g,生姜9g,大枣4枚)一剂后,疼痛明显缓解,次日二剂服毕,疼痛基本消失,精神亦渐好,又令服四剂,诸症大见好转,也能少许进食。结合自拟和胃散、西药维生素类药物,治疗月余,逐渐恢复健康,一直工作至今。(门纯德《名方广用》)
案二 邱某,女,33岁。自述脘腹胀满,胃纳大减,噫气不爽近两月不愈,诊其脉柔缓无力,此乃肝急脾弱,胃气不和,与服桂枝加芍药汤(桂枝9g,生白芍18g,炙甘草6g,生姜9g,大枣4枚),三剂后诸症渐除。(门纯德《名方广用》)
上述两则医案可以看出,桂枝加芍药汤对于“脾虚”“脾弱”前提下的腹痛、腹胀收效甚佳。无论是“脾虚肝急”的“上腹疼痛,痞胀不已”,还是“肝急脾弱”的“脘腹胀满,胃纳大减,噫气不爽”,都可以认为是太阴之“结”之表现,用桂枝汤“布阳和”,倍用芍药“破阴结”。
案三 王某,男,46岁。大便下利达一年之久,先后用多种抗生素,收效不大。每日腹泻3~6次,呈水样便,并挟有少量脓血,伴有里急后重,腹部有压痛,以左下腹为甚,畏寒,发热(37.5℃左右)舌红,苔白,脉沉弦。粪便镜检有红、白细胞及少量吞噬细胞。为慢性菌痢。辨证:脾脏气血凝滞,木郁土中所致。治法:调脾胃阴阳,疏通气血,并于土中伐木。桂枝10g,白芍30g,炙甘草10g,生姜10g,大枣12枚。服汤二剂,下利次数显著减少,腹中颇觉轻松。三剂后则大便基本成形,少腹之里急消失,服至四剂则诸症霍然而瘳。(刘渡舟《刘渡舟临证验案精选》)
腹泻本来是要慎用芍药的,如《伤寒论》第280条“太阴为病,脉弱,其人续自便利,设当行大黄芍药者,宜减之,以其人胃气弱,易动故也”。但本案患者“下利达一年之久……每日腹泻3~6次”,却仍然用了芍药30g“破阴结”,看来治疗要点在“里急后重,腹部有压痛”之“腹满时痛”,“续自便利”只是需要兼顾,不是用桂枝加芍药汤关注的重点。
综上所述,《神农本草经》言芍药“主邪气腹痛”,“太阴为病……胃气弱”的前提下,出现“腹满时痛”的情况,不论大便干稀,都可以用桂枝汤加芍药“破阴结”“布阳和”。
笔者在临床中用桂枝加芍药汤,大便干者用赤芍,大便不干者用白芍,偏寒明显者用炒白芍。如2025年9月4日治疗陕西白某,女,27岁,乏力、汗多、头痛、痛经、大便干每周2~3次。以桂枝加芍药汤原方(肉桂15g,赤芍30g,生姜15g,大枣12g,甘草10g),智能免煎颗粒剂,每次1/2剂,一天三次,饭前10分钟冲服。9月16日二诊诸症变好的前提下大便已变为每日1~2次,不干顺畅。(张英栋 山西中医药大学第三临床学院 刘璐 山西省太原市第八人民医院)
(注:文中所载药方和治疗方法请在医师指导下使用。)
(责任编辑:刘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