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阴火论”探讨肝癌的治疗

“阴火”一词最早可追溯至《黄帝内经》，金元大家李东垣在其理论基础上，首次系统提出“阴火论”，并对此后的中医学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历代医家不断对阴火论进行阐释与探讨，逐渐衍生出关于“阴火”内涵的多种学说，主要包括“心火说”“肾火说”“脾胃火说”“脉中伏火说”“三焦火说”以及“相火说”等。

笔者认为，阴火致病的本质为脾胃气虚，精微下注，内寄于肝肾相火肆乱作病，故总结阴火致瘤的病机演变包括脾虚不能充养肝脏，肝体阴不足，用阳失司，气血津精代谢失常，郁滞化火，与病理相火两恶相合，积生而瘤长。同时深入剖析阴火与肝癌的内在联系，即“阴火势微瘤隐匿，肝癌无症难诊明，阴火肆虐诸症起，肝癌无制难医治”，并由此归纳从阴火论治肝癌之法：补脾升阳泻阴火，益肝养肾济相火，消癥祛积瘤易痊。

补脾升阳泻阴火

《脾胃论·脾胃胜衰论》载“今饮食损胃，劳倦伤脾，脾胃虚则火邪乘之，而生大热”。《医宗金鉴·删补名医方论》载“脾胃一伤，阳气日损，脾胃之清气下陷，浊阴之火得以上乘”。考经文言，欲制阴火，一者，健补脾胃，二者升阳泻火。火与元气不两立，脾胃健旺，生化相因，元气充盛，阴火不生。临证可择用补中益气汤以补脾胃、益元气，尤其适用肝癌晚期的癌性发热患者。

《金匮钩玄·气属阳动作火论》云“捍卫冲和不息之谓气，扰乱妄动变常之谓火”。脾胃气机升降失常，致使清阳不升，浊阴不降，阴火上乘，气津耗伤神机受扰，故而肝癌患者常易表现口干、口苦、乏力、潮热、心烦、失眠等症。针对阴火上冲明显的患者，可选用补脾胃泻阴火升阳汤。是方人参、黄芪、白术、炙甘草，以补脾胃也；羌活、升麻、柴胡，以升清阳也；石膏、黄芩、黄连，以泻阴火也。

益肝养肾济相火

《格致余论·相火论》曰相火“具于人者，寄于肝肾二部，肝属木而肾属水也”。肝有此火，则血不寒，足以司气机之升，尽疏泄之职，任将军之官；肾有此火，输布一身之火，使水火俱济，以奉生身之本。相火宜潜，肾精肝血充沛，则相火得以制约，静而守位。若水不制火，则亢而为害。

肝癌的进展、转移、扩散不仅与脾胃虚弱，阴火内生，引动相火有关，同时也与肝肾盈亏息息相关。大抵中土不足，阴火暗流，相火已动，健脾培元，可绝阴火，但离散妄动于脏腑的相火仍然无制，滋养肝肾，乙癸盈满则火自敛。临床可根据患者症状选用六味地黄丸加减化裁治疗，如知柏地黄丸、杞菊地黄丸、芪麦地黄丸、归芍地黄丸等。此外，肝癌主要病变脏腑在肝，养肝阴则肝体柔，肝络和；益肝气则肝用畅，疏泄和；滋肾脏，则肝血充，肝脏刚。肝脏体用俱健，癌毒岂有藏匿之地？

消癥祛积瘤易痊

《素问·评热病论》强调“邪之所凑，其气必虚”。肝癌从发生到进展，不断消耗着人体正气及精微物质。因此，在肝癌的治疗中，首先应以扶正为主，祛邪为次，一味攻邪之法不仅临床疗效差，反而加重肝癌病情。上文谈及的补脾胃、养元气、泻阴火、益肝肾、济相火等方法均为扶正复元之法，元气既盛，其生化之力源源不竭，御邪驱邪之力绵绵不尽，纵使癌毒根深，痰浊瘀血胶着缠绵，亦可连根拔除，以绝后患。临证以解毒消癥、活血通络、化痰祛瘀等治法进行治疗能够起到可观的效果，可以有效抑制肝癌细胞增殖、迁移，延缓肝癌进展。

验案举隅

郑某，男，60岁，2022年2月16日初诊。主诉：右上腹隐痛1月余，加重1周。现病史：患者素有乙肝宿疾三十载，失于调摄。1个月前忽觉右胁隐痛，如针刺帛裹，近1周痛势转增，遂来求诊。症见：神疲乏力，形羸气短，腹胀纳呆，大便艰涩，小便尚调。舌质暗红，苔薄微干，脉象弦细，沉取无力。既往史：乙肝病史三十年，未治；高血压病史一年，服硝苯地平缓释片控制尚可。肝功能检查示：γ-谷氨酰转肽酶（GGT）1342.1U/L，天门冬氨酸氨基转移酶（AST）76.3U/L，碱性磷酸酶（ALP）151.5U/L，总胆红素（TBIL）40.7μmol/L；甲胎蛋白（AFP）40.78ng/mL；乙肝两对半提示“小三阳”；乙肝病毒脱氧核糖核酸（DNA）9.38×10⁴IU/mL。上腹部增强CT提示：巨块型结节肝癌，肝硬化、门脉高压。上腹部增强核磁提示：巨块结节型肝癌；肝硬化、门脉高压，肝内多发再生结节。

中医诊断：肝积（正虚瘀结，相火妄动）

西医诊断：1.原发性肝癌（巨块结节型）；2.乙型肝炎后肝硬化失代偿期，合并门脉高压。

治法：扶土抑木，化瘀消癥，清降相火。

处方：黄芪30g，酒川芎15g，酒女贞子15g，枸杞子15g，白花蛇舌草30g，重楼30g，丹参20g，醋莪术10g，醋三棱10g，醋鳖甲30g，茯苓30g，炙甘草10g。水煎服，日1剂，分早晚两次温服。

诊疗过程：口服中药联合介入+靶免治疗，后因严重肝功能损害、严重破损以及结肠大面积溃疡出血停用介入和靶免治疗，以口服中医药+中药针剂+胸腺法新综合治疗，成功控制病情并转化。于2023年4月行肝癌手术根除术+胆囊切除术，术后续予上方加减进行调理。迄今随访，患者康宁如常，未见复发。

按 本案属本虚标实之候。《黄帝内经》云：“正气存内，邪不可干。”患者乙肝久羁，暗耗精血，肝体失养，疏泄失常，故见胁痛脉弦；肝病传脾，中州失运，则纳呆腹胀；日久瘀毒互结，凝为癥积。其舌暗红、脉弦细无力，正是虚实夹杂之明证。尤须着眼者，乃相火妄动之机，肝为刚脏，内寄相火，阴血既亏，龙雷不潜，化生癥积，此即朱丹溪所谓“气有余便是火”之变证。用方融贯“养正积自除”与“疏其血气，令其调达”之旨所立。方中重用黄芪为君，其性温味甘，专入脾肺，《神农本草经》谓其“主痈疽久败疮，排脓止痛”，张锡纯更言其“能补气，兼能升气”，在此大补脾肺之气，以资气血生化之源，固护后天之本，正谙“正气存内，邪不可干”之经义。臣药有三：一以鳖甲为要，其咸寒入阴，质地沉重，既能滋阴潜阳，清泄妄动之相火，又能软坚散结，直攻胁下癥积。一以丹参、醋三棱、醋莪术、酒川芎为伍，共奏活血消癥之功。另以白花蛇舌草、重楼清热解毒，兼助抗瘤。佐使之药，亦见匠心。以女贞子、枸杞子滋养肝肾之阴，二者滋水涵木，以固先天之本，协同鳖甲潜降相火。用茯苓健脾渗湿，助黄芪运转中焦；使以炙甘草，甘缓和中，调和诸药。全方配伍，法度严谨，攻补有序，标本兼顾。

此案深得《景岳全书》“治积之要，在知攻补之宜”之奥义。当世治癌，多囿于攻伐，然《外科正宗》明示“正气虚则成岩”。余以黄芪为帅，非独补气，实寓“壮土以御木”之机；鳖甲、女贞之属，非徒养阴，实含“潜阳以息风”之妙。至若三棱、莪术之用，正合张锡纯“化瘀血而不伤新血”之论。此案证明，晚期肝癌治疗当遵循“扶正为本，祛邪为标”的原则，以中医整体观驾驭全局，或可收“带瘤生存”之效。如此方不失“治病必求于本”之经旨。（胡世平 刘博文  北京中医药大学深圳医院（龙岗））

（注：文中所载药方和治疗方法请在医师指导下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