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石千秋——碑刻上的圣贤名医

“所以刻之金石者，欲为公不朽计也。”（欧阳修《集古录》）古人将文字或图像刻于碑石之上，目的是使其永久保存、流传后世。以石刻记录医方、医事、医家是中国医学史的一大特色，也是古代先民创造发明与聪明才智的集中反映。目前我国已发现了许多医学碑刻，如早期山东出土的扁鹊针刺图、现存于洛阳的龙门药方、存于桂林的宋吕渭养气汤方、华山的固齿方等等。随着历史的发展，医药碑刻林林总总，种类繁多，竞相斗胜，各显神奇。在众多的医药碑刻艺术珍品中，有一种“历代名医碑”可谓独树一帜。

明碑镌史医家留痕

“三皇时：僦贷季、天师岐伯、俞附、鬼史区、少师、少俞、伯高、桐君、太乙雷公、马师皇”……

“东汉时：张机仲景、郭玉、程高、涪翁、沈建、张伯祖、杜度、魏沉、淮南子”……

“大元时：窦汉卿、安余庆、刘吉甫、李巨川、何诚叔、李德、李克让、李君王、张存斋、朱丹溪、葛可久”

在陕西铜川药王山，就树立着这样一方见证中医千年传承的珍贵碑刻——《历代名医神碑》。刊刻于明代嘉靖二十一年（1542年），镌刻在《孙真人三方碑》的背面，碑高165厘米、宽74厘米、厚17厘米，洋洋洒洒记载了从三皇五帝时期一直到元代的198位医家。虽说其中不乏讹传或神话色彩的人物，但绝大多数都有文献可考，为我们探索中国医学史提供了系统而珍贵的资料。

正如医史学家李涛、马堪温等指出，这方碑最有价值，世界各国都不曾见过像这样的碑。第一，它详细记载了历代名医姓名，使后人能对这些名医永志不忘；第二，它证明我国医学的悠久历史，同时也证明我国古老的文化，使人一看便起爱国之心。

元石新彰医脉初显

此前，一直以为这样系统记载历代名医的碑刻仅此一方，堪称稀世珍品。直到元代《历代名医之图》碑新近在陕西省韩城市被发现，才让我们对这类碑刻有了更进一步的认识。

这方元代碑刻如今在韩城市北营庙关公祠大殿门口，刊刻于元至正十四年（1354年），比铜川药王山的《历代名医神碑》还要早约二百年。两方碑刻有着明显的共性：主体部分都以朝代为序，清晰记载了历代名医的姓氏。《历代名医神碑》收录了从三皇五帝时期至元代的198位医家，《历代名医之图》碑则记载了从三皇时期到金朝的189位名医。

陕西中医药博物馆藏《历代名医神碑》拓片。

而两者的区别也十分鲜明。《历代名医之图》碑的碑额处，用细腻的线刻手法绘制了十五位医家的画像，人物姿态各异，线条流畅灵动，构成一幅极具特色的古代圣贤名医群像图。这方碑也是迄今为止我国发现的最早绘制名医群像的碑刻。

《历代名医之图》碑中的名医图。

陕西中医药博物馆藏《历代名医之图》碑拓片。

群像绘圣像赞凝功

《历代名医之图》碑局部孙思邈像。

画面布局分为上下两层，条理井然：上层镌刻医学始祖“三皇”——伏羲端坐正中，黄帝、神农分侍左右，各携一配侍相伴，气象庄重肃穆；下层正中设一香炉，左右各列五位历代名医，共成十贤之阵。十位医家身旁皆题十六字像赞，依右至左之序分列如下：

孙思邈：唐孙真人，方药绝伦，扶危拯弱，应效如神。

皇甫谧：皇甫士安，治法千般，经言甲乙，造化寔难。

华佗：魏有华佗，设立疮科，剐骨疗毒，神效巧多。

张仲景：汉张仲景，伤寒论证，表里虚实，号名亚圣。

扁鹊：秦神扁鹊，精研医药，编集难经，自古莫若。

岐伯：天师岐伯，善答轩辕，制立素问，始显医源。

雷公：太乙雷公，医药之宗，炙炼炮滥，千古无穷。

淳于意：汉淳于意，时遇文帝，封赠仓公，名传万世。

韦慈藏：大唐药王，德号慈藏，老师韦讯，万代名阳（扬）。

王叔和：晋王叔和，方脉之科，撰成脉诀，普济沉疴。

赞语以凝练的文学语言，精准概括了诸位医家的核心功绩与传世医籍。

碑承国祀医脉永续

名医碑的产生与中国古代的医祀传统密切相关。最早源于古代医者祭祀行业祖师的自发行为，元代开始正式发展为系统性的行业传统与国家制度。元代推行“医祀三皇”制度，首次将历代名医纳入全国统一的祭祀体系，为明清两代的医祀传统奠定了重要基础。元代《历代名医之图》碑的碑尾便记载：“上绘三皇、十名医之像，下书历代贤医之姓氏，使学者……望，拜跪于……阶下，得……仰有以感发其好生周人之良心也。”这块碑刻，正是元代医祀制度在地方落地推行的珍贵实物佐证。

对古代的医者而言，瞻仰叩拜历代名医碑刻、祭祀行业祖师，是一场清晰的“寻根”之旅——通过仪式化场景，将医学知识从文本记录转化为文化实践，明确医学道艺的代际传承，形成“医统有源”的行业共识，使知识传播更具情感凝聚力与影响力。而在普通民众心中，叩拜名医碑的行为承载着祛病祈福、感恩报德的朴素愿望。这份行为的背后，既藏着人们对疾病的敬畏、对健康的向往，也深深受到官方祭祀制度与民间信仰文化的双重影响。

如今，摩挲这些镌刻着贤医群像与姓氏的碑碣，碑石之上的贤医群像，俨然一场跨越古今的中医盛典，各朝医家于此“晤面”，串联起中医药生生不息的文明脉络。从伏羲制八卦启医源，到孙思邈著千金济世人，从像赞凝练的千秋功绩，到卷帙浩繁的传世医籍，正是这一脉相承的医道之光，照亮了中医数千年传承之路。这些碑刻，既是研究医史的珍贵史料、镌刻医艺的艺术瑰宝，更是承载中医药精神薪火相传的不朽丰碑。（周沫如  白吉庆  陕西中医药博物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