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心调体 清化浊毒 调气扶正
李佃贵“清调”十二字经
浊毒是中医病因学中特有的病理概念,指所有对人体有害的不洁之物和不良的精神情志刺激,兼具“病理产物”与“致病因素”双重属性。其形成源于内外合邪,因外感湿、热等邪气,或内伤饮食、情志等,导致气滞血瘀,日久化浊酿毒,黏滞脏腑经络,具有损膜伤络、易积成形的致病特性。浊毒理论的核心思想是净化人体内环境,而“清调”观是该思想的总法则,具体是指“三清三调”,三清即透表、渗湿、通腑,侧重祛除已成之浊毒;三调即宣肺、健脾、益肾,旨在恢复气机升降以绝浊毒再生。该理论强调以“清调同施、化浊解毒”为法,旨在恢复人体的阴阳平衡与营卫畅达,从而维持正常生命活动。它在消化系统、心血管系统及代谢性疾病的防治实践中,发挥着重要的指导作用。
国医大师、河北省中医院主任医师李佃贵从浊毒理论“清调”观出发结合当代健康管理原则和慢病防治理念,提出“清调”十二字经——清心调体、清化浊毒、调气扶正,认为应当通过药食调体、清心守神、动形活络,透表发汗、渗湿利尿、通腑排便,宣肺疏肝、健脾和胃、益肾宁心以净化人体内环境。“清调”理念以“化浊毒”为总治则、“清调”为途径、“净化”为目标,贯穿当代健康管理的全过程。结合该理念,本文以“炎—癌转化”为例,针对病变不同阶段进行阐述,探讨“清调”理念在慢病防治中的重要作用。
清心调体,未病先防
“未病先防”是指在疾病发生前采取预防性措施,有效防止疾病的发生。提倡通过医养结合的方式调理气血、调和脏腑、调养精神,以期调动机体自调节的能力,最终维持阴阳调和状态。这也正是“清调”理念中“清心调体”的重要观点,其作为治疗的途径,强调药食调体、清心守神、动形活络以调阴阳、养精神、通经络,从而预防浊毒内生或外感,实现“上工治未病”的目标。
药食调体
《素问·脏气法时论》提出“五谷为养,五果为助,五畜为益,五菜为充,气味合而服之,以补精益气”,强调药食需契合脏腑属性与四气五味规律。李佃贵据此提出“辨证施食”原则。其核心是依据中医理论,如“寒者热之,热者寒之”的治则,以及五味入五脏(酸入肝、苦入心、甘入脾、辛入肺、咸入肾)的认识,选择针对性药食来充养脏腑,从而达到防止浊毒生成、预防疾病发生的目的。如老年人常具有脾胃易损、心脉易滞、肺阴易虚、肝阳易亢、肾精易亏等生理特点,因此可运用药食疗法来调节内环境,增强机体抗浊毒能力。日常可用白扁豆、薏苡仁利湿化浊止泻利,麦芽、莴苣消积开胃除胀满;山楂、桃仁活血通心脉,桂圆、酸枣仁养血宁心神;百合、玉竹生津滋肺阴;桑叶、决明子清肝明目降血压;桑椹、枸杞子养肝肾之阴,铁皮石斛、麦冬益胃肾之阴。
《黄帝内经》强调养生需“法于阴阳,和于术数”。李佃贵提出“因时调食”原则,主张顺应四时阴阳变化调整药食配伍。春夏宜养阳,饮食当以辛散升发之品助阳气外达,以防浊毒外感;秋冬宜养阴,药食则侧重滋阴收敛之品助阴精内守,以防浊毒内生。此理念的核心,在于以“天人合一”的整体观为指导,动态调整脏腑间的生克制化关系。其本质是通过“清调”之法净化人体内环境,从源头上预防浊毒的产生,从而达到“未病先防”的根本目的。
清心守神
《医学汇海·补益养生》提出“养心贵在凝神,神聚则气聚,气聚则形全”,形成了养心—凝神—聚气—全形的养生链,强调了心神内守对维系健康的核心作用。李佃贵在此基础上提出“守静笃”原则,即通过寡嗜欲、节劳逸、避嗔恚使心神澄明、气机内敛,最终达到真气充固,邪不可干的状态。
若心神失守,则气散精耗,机体防御力下降,外邪易乘虚而入。《医灯续焰·寡嗜欲》指出“嗜欲不满,心无宁时”,揭示欲望过重对身心的双重损害:一则扰动心神,耗伤气血;二则气郁化火,炼液成浊。此类因情志失调形成的病理产物,李佃贵称为“心之浊毒”,其致病特点为一损有形之血,浊毒滞于血脉,可致高血压病、冠心病等;二伤无形之神,浊毒蒙蔽清窍,易诱发焦虑、抑郁等情志病。对此,李佃贵提出“三清养心法”——清思虑以安神、清物欲以蓄精、清淫念以固元。
动形活络
《增演易筋洗髓内功图说》曰:“动静合一,气血和畅,百病不生,乃得尽其天年。”其将动静合一看作是预防疾病的重要条件。李佃贵说,养生贵在动静结合,“静”重守神,清心寡欲以保护真元;“动”重活络,动形展身以疏调心脉。他推荐通过中医传统功法进行锻炼,包括太极拳、五禽戏、六字诀、八段锦等,可以起到伸展筋骨、畅通经络、预防疾病的目的。正如华佗言:“动摇则谷气得消,血脉流通,病不得生。”李佃贵认为,将中医传统功法应用于中老年人群体,能有效预防因浊毒入血引发的血管性疾病。
清化浊毒,既病防变
《伤寒论》有云“凡人有疾,不时即治……病即传变,虽欲除治,必难为力”,提倡疾病期及时诊疗,防止传变,从而实现“既病防变”的目标。浊毒理论“致病观”认为,疾病的发生发展是浊毒内蕴的结果。既往以浊毒理论为指导,“清调”观为治则,围绕“炎—癌转化”在既病防变方面取得显著进展,现分析如下,以期对慢性疾病的治疗提供新的思路。
李佃贵认为,浊毒内蕴是“炎—癌转化”的核心病机,其演变符合“脾胃失和,浊毒内蕴”“损膜伤络,瘀热内生”“耗气伤阴,瘀毒内阻”“痰瘀毒结,胶结成形”的病机特点,“浊毒→瘀热→阴伤→瘀毒→毒结”的病理传变规律与现代医学“幽门螺旋杆菌(Hp)感染—腺体萎缩—肠化生—异型增生—胃癌”的癌变链条契合。针对“炎—癌转化”演变链中不同阶段的病机特点以及传变规律,李佃贵采用“四位一体”用药原则,即以“清化浊毒—透表发汗、渗湿利尿、通腑排便、以毒攻毒治本病—控上游因素防未病—截下游传变”,发挥系统干预“炎—癌转化”演变链的作用,阐明其既病防变的管理原则。
透表发汗
透表发汗是采取发汗透浊的方式将外感的浊毒从肌表排出体外的常用治法。在胃癌前病变发展过程中见心胸烦闷、头昏鼻干、身黏体倦、舌红苔厚腻、脉濡缓等症状时,李佃贵常用广藿香、佩兰、薄荷等透散邪气。其中,广藿香不仅芳香化湿以祛体内湿浊,还能解表祛暑;佩兰可化湿解暑,尤其擅长去除中焦秽浊之气,二者配伍,可畅达中焦气机,缓解因外感湿浊邪气引发的头身困重等症状。薄荷能疏散风热、清利头目,在透散邪气的同时,还能缓解头昏等不适,使肌表的浊毒随汗而出。
渗湿利尿
渗湿利尿是通过利尿泄浊的方式将体内的浊毒从小便排出体外的常用治法。在胃癌前病变发生发展过程中见壮热烦渴、肢重身乏、小便不利、舌红苔黄腻、脉滑数等症状时,李佃贵常用茯苓、白花蛇舌草、半边莲、苦参等泄浊解毒。茯苓性平,善于健脾渗湿、宁心安神,可有效使湿浊从下焦而去。白花蛇舌草可清热解毒、利湿通淋;半边莲可利水消肿、清热解毒,二者配伍能有效促进浊毒从尿液排出;苦参能清热燥湿、利尿,不仅能清除体内湿热浊毒,还能通利小便,加速湿热浊毒的排出。
通腑排便
通腑排便是针对“炎—癌转化”过程中瘀热内生证的常用治法,通过采取苦寒清下的方式将体内的浊毒与瘀热从大便排出体外。在胃癌前病变发生发展过程中见胃胀胃疼、烧心反酸、舌暗红苔黄腻、脉弦滑数等症状时,李佃贵常用黄连、龙胆草、丹参等清热解毒、凉血散瘀。黄连苦寒,能清热燥湿、泻火解毒,可清除胃肠中的瘀热浊毒;龙胆草能清热燥湿、泻肝胆火,可清泻体内实火与湿热,帮助排出瘀热;丹参具有活血祛瘀、凉血消痈、除烦安神的作用,既能消散瘀血,又能清除血热,使瘀热浊毒随大便排出。若患者热象较重,出现大便秘结时,可适当选配大黄、芦荟、火麻仁等通腑泻热、通便排毒。
以毒攻毒
以毒攻毒是针对“炎—癌转化”过程中瘀毒内阻证的常用治法,利用虫类药物的破结之性将顽固的浊毒邪气从血络之中拔出。在胃癌前病变发生发展过程中见腹部钝痛、消瘦、舌紫暗苔黄腻、脉弦涩等症状时,李佃贵常用蜈蚣、全蝎、土鳖虫、水蛭等破瘀散结、拔毒消积。蜈蚣能攻毒散结、通络止痛,其搜风通络之力较强,可深入血络拔除顽固浊毒,消散瘀结;全蝎与蜈蚣功效相似,两者常配伍使用,增强破瘀拔毒之力。土鳖虫能破血逐瘀,可强效活血化瘀,消散瘀毒内阻形成的瘀结,促进浊毒的拔除。水蛭能破血通经、逐瘀消癥,其逐瘀之力峻猛,可清除血络中的瘀血浊毒,改善瘀毒内阻引起的各种症状。
调气扶正,愈后防复
“愈后防复”的理念核心在于通过调节人体气机升降,增强机体适应能力,有效防止疾病的复发。而在浊毒理论指导下,其核心内涵变化为在疾病的稳定期,通过调气扶正以复气机调和,固本清源以绝浊毒再生,最终维持健康状态。围绕调气扶正的理念,通过宣肺疏肝、健脾和胃、益肾宁心以升清降浊,实现愈后防复的目的。
宣肺降浊,疏肝升清
“龙虎回环”源自道家“离为龙则坎为虎也”一说。古代医家根据取象比类原则将其理解为肝升肺降之气机运动。《临证指南医案》言“思人身左升属肝,右降属肺,当两和气血,使升降得宜”,指出肝气左升、肺气右降之“龙虎回环”是推动气血津液往复循行、周流布散的动力。李佃贵认为,经脉通行气血,而气血循行从肺经而下,循肝经而上,故肝肺二经通畅,人体气血才能化生有序。若肝肺之气升降无序,气机颠倒,津液运化失常,便会诱发痰饮、浊毒等病理产物,导致疾病的复发。
因此,李佃贵强调在疾病恢复期要重视调治气机,通过宣降肺气、升发肝气达到宣畅气机的目的。故在用药时,多采用紫苏子、桔梗等宣降肺气,柴胡升发肝气。同时,根据肺“喜润恶燥”的生理特性选用百合、沙参等滋阴润肺,根据肝“易郁易亢”的病理特性配伍醋香附、郁金疏肝解郁,茵陈、鸡骨草降肝浊以助肝升发之性。而在恢复肝肺气机升降的同时,选配浙贝母、川贝母、瓜蒌等清热祛痰、化浊散结以化浊毒之根,酌加桑白皮泻肺利水以化浊毒之基。
健脾升清,和胃降浊
《四圣心源》言“脾升则肾肝亦升,故水木不郁;胃降则心肺亦降,故金火不滞”,指出脾胃轴心运转,带动肺肝与心肾旁轴,气机升降有序,人体才能康健。又云“胃阳右转而化气,气降则精生,阴化于阳也;脾阴左旋而生血,血升则神化,阳生于阴也”,指出脾胃升降是气血生成之重要基础,亦是精神化生之核心动力。李佃贵认为,脾胃升降有序,则运化如常,清浊分离,纳排有度,清气化于精微以养其形,浊气变于糟粕排泄于外,此时脏腑清净、精神明亮,浊毒不可再生,百病不得复发。若脾虚左升不及则清阳不生,阳无嘘于上致清气下陷;胃实右降不及则浊阴不化,阴无吸于下致浊气上逆。此时清浊颠倒、气血秽浊、神明失控,容易诱发湿浊、浊毒等病邪,导致疾病复发。
李佃贵在疾病恢复期重视健脾和胃,通过健脾升清气,和胃降浊气,形成独特的“升清降浊”辨治体系。临床常用白术健脾以助脾升清,炒鸡内金、炒莱菔子和胃以助胃降浊。李佃贵还强调,在健补脾胃的同时,应配伍轻透升阳之药,认为二药合用,既可防补中之品滋腻碍脾,影响中焦气机运行,又可防轻透升阳之药走而无守,耗散气机。因此,临床治疗时常选用升麻、葛根等轻清透散之药共助脾升清之能。李佃贵在临床应用紫苏梗、半夏等和胃降气药物的基础上,常常配伍芳香化浊之品,如藿香、砂仁等化湿和中共助胃降浊气之性。而当脾胃气机升降失司,运化失职,津液不布,湿浊内生时,临床治疗常用泽泻、薏苡仁等渗湿利浊;若久郁化热,加以清热利湿之黄连、白花蛇舌草、半枝莲等。
益肾宁心,升清降浊
《医宗必读》言“水上火下,名之曰交,交则为既济”,指出“既济”的具体内涵。《慎斋遗书》云:“心肾相交,全凭升降。而心气之降,由于肾气之升;肾气之升,又因心气之降。”此处更加明确地表示出心肾相交的关键在于二气之升降,即真阴上升滋济心阴制心火过亢,心阳下行温暖肾阳使肾水不寒。李佃贵认为,“水火既济”是以心肾二气通过升降运动达到制约作用的动态平衡过程,即升降有度,阴阳相合,寒热平调。若心肾二气升降反常,水火无制,可见阴并于下,肾水寒甚化为“冰泉”;迫阳于上,心火热极变为“焦灰”。下者,影响肾阳气化功能,冰泉内化为浊;上者,加重心火炎上之性,焦灰内蕴为毒,从而诱发疾病。
因此,李佃贵在疾病恢复期重视益肾宁心,临床常用熟地黄等滋养真阴,培固阴火之宅,配伍乌药暖肾阳以消下焦虚寒,二者合用可纳阴火、蒸肾阴、化肾气,升腾于上以济心阴。李佃贵还强调,上热者并非独心火过旺,重在阴盛迫阳,相火离位妄动,扰乱君火,两火相并,亢烈于上。此时李佃贵效交泰丸之法,用黄连下驱心火,配肉桂导火下行,一方面使相火归位,一方面又以心火下行温养阴火以暖肾水,亦合张景岳“若下焦虚寒,法当引火归原”(《景岳全书》)之言。而在疾病恢复期,此时常见阳气亏虚,气化受损,容易出现小便不利、下肢肿胀等,此时李佃贵常用黄芪、杜仲等补益肾阳、利水消肿以泄化浊毒。(马伟 庞子鑫 郭晓峰 河北中医药大学研究生院 王绍坡 河北省中医院)
(注:文中所载药方和治疗方法请在医师指导下使用。)
(责任编辑:刘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