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绸之路上中波香药的跨文明传播
丝绸之路不仅是商贸的通道,更是文明互鉴的桥梁。在这条横贯欧亚大陆的古道上,丝绸、茶叶、瓷器与香料、药材交相流转,承载了古代世界的经济与文化交流。香药作为丝绸之路上的重要商品,不仅具有经济价值,还承载着医疗、生活方式、饮食习惯等多重意义。本文将重点探讨香药在丝绸之路上的双向流动:一方面,中国的麝香、肉桂、大黄、沉香等传入波斯;另一方面,波斯的乳香、没药、阿魏、玫瑰香水等进入中国。这种“香药之旅”不仅丰富了彼此的医药体系,也深刻影响了日常生活。
中国香药传入波斯和阿拉伯地区
唐朝政府对外贸十分重视,尤其是海上贸易的发展。随着航运次数的增加,商品品类愈加丰富,贸易规模不断扩大,呈现出极为繁荣的景象。这种趋势引起了朝廷的高度关注,因此特别设立了“市舶使”一职,专门负责管理和监督相关事务。在此时期,大批中国海商远涉重洋,活跃于西太平洋、印度洋海域上,积极开拓海外贸易市场。同时,以波斯人、阿拉伯人为代表的各国蕃商也循着海上丝绸之路来到中国,是南海诸国香药输入中国的重要中介商。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中国与波斯、阿拉伯之间的交流进一步加深,药物的传播也日趋频繁和系统化。大量中药材通过海上丝绸之路和陆上丝绸之路源源不断地输入伊朗和阿拉伯地区。波斯语与阿拉伯语医学典籍的记载表明,当时所传入的中药材如麝香、桂皮、细辛等,已被广泛纳入医疗实践之中,并在理论体系的形成与发展过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在6世纪萨珊王朝的一篇文献《科斯洛埃斯二世及其侍从官》中,曾以极为通俗的方式提及麝香,并将其称作一种著名的香料。文中记载,科斯洛埃斯二世(590—628年)曾问侍从霍萨尔朱克:“世间最芬芳的香精是什么?”侍从回答说:“是以麝香调制的睡莲香,以及用樟脑佐以的香蚕豆。”科斯洛埃斯又接着问:“天空的香味是什么?它是‘波斯的玫瑰、吐鲁番的麝香’的香味。这就是真福者在天空闻到的香味。”与此同时,中国史籍《旧唐书·西戎传》《新唐书·西域传》亦有相关记载,指出波斯人“以麝香和苏涂须、点额,及于耳、鼻,用以为敬”。由此可见,麝香在萨珊王朝时期已传入波斯,并被视为极为珍贵的贡品,常用于宗教祭祀,以表达对神明的虔敬。同时,当我们翻阅波斯语的古典诗歌,便会意外地察觉到麝香与中国和田之间的深厚渊源。中国麝香不仅被收录进波斯医学典籍之中,同时也在波斯诗人的笔下被赋予了丰富的诗意。伊朗古代诗歌中,关于中国麝香的描绘比比皆是,它们以细腻的笔触、生动的意象,将这份来自东方的神秘香气描绘得淋漓尽致。
阿拉伯医学家萨迪克在其著作《诃子》中提及了中国的桂皮以及来自中国西藏的麝香。伊朗医学家拉齐,在《关于肠绞痛》这本著作中,明确提及桂皮为中国药物。如今,桂皮依然是从中国出口至伊朗的重要药材之一。同时,他在《医学集成》中将中国药物与希腊、阿拉伯药材并列,体现出中药在波斯传统医学中的重要地位。例如,中国大黄在书中被视为清热泻下的重要药材,广泛用于治疗发热与消化系统疾病。此外,在元代中原与伊朗之间交流日益频繁的背景下,伊利汗国著名宰相拉施特(1247–1318)还主持编纂了一部重要的波斯文农学与植物学著作——《迹象与生命》。在这本书的“印度与中国树木”章节中,他详细记录了数十种源自中国的木本和草本植物,并对这些植物的名称、生长环境、性状特点、栽种方法以及药用功效进行了全面介绍。拉施特的这一贡献,使波斯医学与农学在吸收中国知识的同时,得以形成更为完整的植物学体系。
同时,波斯传统医学在发展过程中不断吸收和借鉴了中医药物的相关知识,尤其是在药性归类与功效主治方面表现得尤为明显。例如肉桂性燥热,功效散寒止痛,治关节炎、胃痛等;细辛性热,功效补火散寒,治头疼等;大黄性寒,功效润下,治疗肝疼、便秘等;高良姜性燥热,功效驱寒温里,治疗胃寒。这种记载上的共鸣,不仅说明了中国药物在波斯、阿拉伯地区医学实践中的实际应用价值,也反映出跨文化的医学知识交流是如何在不同文明之间实现对话与融合的。
波斯和阿拉伯地区香药传入中国
据《隋书》《旧唐书》等正史的纪传体记载,以及《海药本草》《本草拾遗》《本草图经》等医药典籍,再结合《诸蕃志》《酉阳杂俎》等方志与笔记类文献的记述,可以看出唐宋时期自波斯、阿拉伯输入中国的药材种类十分丰富。其范围大体涵盖香料、芳香油、树脂及部分矿物、动物药物等,其中以植物类药材为主体,动物性药材则数量相对有限。
唐代文献诸如《新修本草》《海药本草》《本草拾遗》《酉阳杂俎》中关于进口药物的产地大多记载为波斯。其中包括郁金香、野悉蜜(茉莉花)、玫瑰香水、阿魏、没石子(无食子)等。《新修本草》总共收录绿盐、密陀僧、紫矿麒麟竭、珊瑚、硇砂、胡桐泪、木香等17味由波斯传入到中国的药物。当然,虽然其中几种药材并非原产于波斯,但它们都是波斯医学广泛采用的本草。此外,《新修本草》中还记载了多种产自印度、印度洋及南洋诸岛的本草,这些药材多由波斯商人运送至中国。另外,在世界现存的最早一部专注于中医食疗学的经典之作《食疗本草》中,我们也可以详尽地看到产地为波斯药物的记录。特别是《外台秘要》这部医书中,明确提及了“波斯白石蜜”,以此强调方剂中所使用的石蜜是一种新引进的外来药物。然而,在唐代流传下来的医药文献中,我们可以发现“石蜜”和“沙糖”在药方中的实际应用并不多见。
在宋代,中外交流的主要渠道已转向海上交通。随着海上丝绸之路的繁盛,来华经商的波斯商人数目不断增加,往来频繁不绝。在这一过程中,大量新的药物源源不断地输入中国,并逐渐为中医药所吸收和利用。诸如《备急千金要方》《圣济总录》等医学典籍中,均可见波斯药材及相关医术的记载,反映出中波医药交流的活跃局面。《证类本草》中详细记载了源自波斯的多种药物,其中包括波斯白矾、绿盐、珊瑚、阿魏、莳萝、乳香、没药、安息香、波斯枣等药材。通过梳理《证类本草》中对波斯药物的记载,我们可以发现,该著作在描述多种波斯药物的功效与主治时,明确提及了“波斯者良”“舶上者好”“出波斯者为胜”等观点,凸显了波斯药物在当时的卓越品质与在外来药物中的重要地位。在明朝时期,即伊朗帖木儿朝时期,中国与伊朗之间的文化交流和香药贸易持续频繁,众多波斯人选择通过陆路和海路抵达中国,开展商贸活动。
总之,香药的流动不仅是物质交换,更是医学知识的交融。中国的“四气五味”药性理论与波斯的“四元素—四体液学说”在药材理解上产生了互动。香药的双向流动,是丝绸之路文明交流的重要见证。从中国的麝香、大黄,桂皮、樟脑、细辛等到波斯的乳香、没药、阿魏等这些药物不仅丰富了对方的医药体系,也在宗教仪式、社会生活与文化审美中留下深刻印记。香药的传播告诉我们:文明的互鉴并非单向,而是彼此之间的互补与融合。丝绸之路上的香药芬芳,正是中波两大古老文明交流互鉴的缩影,也是人类共同文明的瑰宝。
(责任编辑:裴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