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长川“滞伤脾胃”学术思想探析
开栏的话:白长川系首届全国名中医,第三、四、六、七批全国老中医药专家学术经验继承工作指导老师,从医60余载,惠及万千患者,年逾80,仍坚持在临床、科研、教学一线工作。他创新提出了“滞伤脾胃”“寒温融合”“阳生血长”等理论,在中西医结合诊治危重症领域经验丰富。
本版现开设专栏,系统刊发白长川学术思想与临证经验,旨在为临床医师提供借鉴,推动中医药学术的传承与创新。
诚如张元素在《医学启源》中所言:“运气不齐,古今异轨,古方今病,不相能也。”时代更迭之际,人类疾病谱亦随之深刻演变。与李东垣所处战乱饥馑时代不同,当今社会物质丰裕,因饥饱失常直接耗损脾胃的情况已显著减少,而现代人群因口腹之欲而暴饮暴食、嗜食辛辣厚味,加之久坐少动、情志压力郁滞等因素,导致水谷难被胃腑正常腐熟,亦无法经脾脏顺畅运化,最终酿成“水反为湿,谷反为滞”的病理状态。
首届全国名中医白长川深谙此古今之变,在继承李东垣“内伤脾胃,百病由生”等经典脾胃学说的基础上,通过60余年临床实践,敏锐洞察到上述“滞”为核心的新病机。为更深刻地阐释这一现代病理特点,白长川创新性地引入物理学“熵增理论”,将机体代谢失调后产生的痰湿、瘀血、脂浊、癌毒等病理产物界定为“积熵”,并提出“熵滞并行”的发病机制与“滞伤(熵)而病”的假说,最终形成“滞伤脾胃,百病由生”的学术思想,进一步丰富和发展了脾胃学说,为糖尿病、心脑血管疾病等当代高发疾患的脾胃调理指明了施治方向。
积熵成滞
白长川基于“熵增定律”和“耗散结构”提出“积熵成滞”。
熵的形成
“熵”作为物理学核心概念之一,在孤立系统中,遵循非减性规律,即无外界干预时,熵持续走高,由低熵的有序向高熵的无序演变,直到无限趋近于极值并最终导致功能的失效与结构的瓦解。
为突破孤立系统框架的局限,“耗散结构”理论提出远离平衡态的开放系统可通过与外界持续进行物质、能量交换而引入“负熵流”,从而抵消内在熵增,降低系统混乱度并形成相对稳定的有序结构。
人体作为典型耗散结构,其生命活动依赖于与外界进行物质、能量与信息交换。将熵引入生命科学后,科学家埃尔温·薛定谔提出“生命以负熵为生”,一方面摄取负熵以维持有序稳态,另一方面排出代谢所生之“熵增”以对抗积熵。
滞的理论溯源
《说文解字》云“滞,凝也”,意为水流动受阻的状态。《汉语大字典》谓其“凝积,不流通,不灵活”。《辞源》有“滞淫”的记载,解释为“长久停留。滞,废也;淫,久也”。经引申后,“滞”既可指物质凝聚、羁留于某处而使其本身或周围事物流动不畅的过程,即积滞、郁滞、阻滞,也指因郁积不畅所引发的状态,常表现为滞缓、滞涩甚或停滞。
在中医领域,因人之经脉气血常以水流作喻,藉此含义,滞常用于描述人体经脉气血凝涩不畅、流动滞缓的病理状态或饮食水谷、气血津液、痰饮水湿等物质在体内异常积滞的病理状态等。
熵与滞的关系
在中医学语境中,寒热失宜、饮食失节、酒毒失度、七情内伤等因素损伤人体,脏腑功能失调,机体的系列代谢产物如痰饮、水湿、瘀血、脂浊、癌毒等均可视为熵。
人体熵态的维持依赖于产熵、排熵与吸收负熵三机制的协同。生理状态下,三者处于动态平衡,机体得以维持低熵有序的健康状态。病理初期,熵增较为局限,机体尚能通过自身调节代偿缓解。一定条件下熵增不断累积,超出机体自身调节能力,则形成不同层级、不同形态的熵增滞留,进一步表现为饮食积滞、气机呆滞、水湿停滞等不同形式的“滞熵”,继而不同程度累及脏腑。此时滞与熵相互影响,并行共存:熵增可导致滞的形成,而滞又会进一步阻碍气机与代谢,加剧熵的积累,从而形成“积熵—成滞—再积熵”的恶性循环,呈现“熵滞并行”的病理状态。
综上所述,熵的累积超出机体调节范围,便会形成“滞”的病理状态;而“滞”又会进一步阻碍气机升降与代谢通路,加剧熵的蓄积,最终形成“积熵成滞、滞复增熵”的恶性循环。
滞伤脾胃
滞熵易袭脾胃的病机阐释
脾胃位居人体中焦,是气机升降的枢纽。脾主升清,将水谷精微向上输布至全身脏腑;胃主降浊,将腐熟后的糟粕向下传导至魄门排出。二者一升一降,共同构成了人体气机升降出入运动的核心。清代医家黄元御《四圣心源》深刻阐发了“脾升则肝肾亦升,故水木不郁;胃降则心肺亦降,故火金不滞”的气机圆运动之理。后世将其精炼为“肝随脾升,肺随胃降”。同时,脾胃的健运亦是“心肾相交”的重要媒介。这些理论共同印证了脾胃在人体气机升降中的核心协调作用。
《素问·灵兰秘典论》云:“脾胃者,仓廪之官,五味出焉。”脾胃乃仓廪之官,被称为后天之本。《灵枢·决气》云:“六气者,各有部主也,其贵贱,善恶,可为常主,然五谷与胃为大海也。”可见人体一切以精微物质虚乏为主的的滞熵病理变化,无不关乎脾胃。故当食积、痰湿、瘀血等为代表的病理产物滞熵于人体,脾胃的斡旋功能首当其冲。
滞的分类
依据《素问·通评虚实论》“邪气盛则实,精气夺则虚”的理论,滞可分为实滞、虚滞与内滞(虚实夹杂)三种主要类型。
实滞:多由外来或内生病理产物的直接堆积所致,如食(酒)滞、气滞、湿(痰)滞、寒滞、热滞、瘀滞、毒滞,表现为系统负荷骤升、局部熵增与无序度显著升高。
内滞:脏腑功能失调与气血津液代谢紊乱,致痰饮、瘀血等病理产物内生。内生五邪煽动脏腑气化逆乱,脏腑互作加速病势传变,形成虚实夹杂之内滞,陷入错综复杂的失调状态。
虚滞:《脾胃论》曰“若饮食不节,寒温不适,则脾胃乃伤”,脾胃因滞而病,因病而虚,进而导致水谷精微与津液代谢失常,停滞中焦,脾胃更虚,此乃虚滞相因、恶性循环之病机。究其根本,以气、食(酒)、湿(痰)、寒、热、毒“滞”为致病之因,以气、血、精、津液“虚”为病理之果。
滞伤脾胃的病理演变与虚实转化
脾胃乃后天之本,气机升降出入之枢。若脾胃受损,则气机升降失司,化生之源乏力,往往由实滞渐致虚滞。气行不畅,则气、瘀、毒蓄积不散而成气滞、瘀滞、毒滞;水谷精微布散失常,则湿、痰内生,食、酒蓄积而成湿(痰)滞、食(酒)滞。在这些过程中,“滞”之形成未必源于体内熵值的急剧升高,而常因虚滞之排熵能力减退,致使高熵病理物质逐渐蓄积,困阻中焦,反使脾胃从气血生化之源,异化为向全身输布高熵病理产物之源头。由此,虚滞又可再度转化为实滞,循环相因,缠绵难解。
总之,脾胃作为中焦斡旋之轴,主导脏腑升降协调,且为后天之本、精微化生之源,其生理特性决定了滞熵病理产物易优先侵袭,成为“滞伤脾胃”的关键前提。
百病由生
脾胃作为后天之本,是一身气机之枢纽、五脏六腑之供养源。“滞伤脾胃”可致运化、代谢失常,滋生痰湿瘀浊等病理产物,形成虚实转化,触发“脾胃—百病”的连锁反应;且脾胃与他脏存在双向传变关系,脾胃亏虚则累及五脏,他脏病变亦易犯脾,共同诱发全身诸病。
五脏病
以五脏为体系分类疾病,脾与心的关系体现在血液的生成和运行方面。血液盈、虚、通、滞相关疾病要脾心同治,如《素问·阴阳别论》云“二阳之病发心脾,有不得隐曲,女子不月”。脾与肺的关系体现在宗气的生成和水液的代谢方面。肺气虚、滞兼有痰饮为患相关疾病要脾肺同治,如《素问·咳论》云“其寒饮食入胃,从肺脉上至于肺则肺寒,肺寒则外内合邪因而客之,则为肺咳”。脾与肝的关系体现在消化功能和血液运行方面,从五行的角度归纳为“土能荣木”“木能疏土”。肝系或脾系疾病都强调脾肝同调,如《金匮要略》云“见肝之病,知肝传脾,当先实脾”。脾与肾的关系体现在后天与先天的关系和水液代谢方面。对于虚劳之证,《血证论》强调:“人之初胎,以先天生后天,人之既生,以后天生先天。”对于水肿类病,《素问·水热穴论》言:“肾者,胃之关也,关门不利,故聚水而从其类也。”
六腑病
以六腑为纲分类疾病,无外乎传化物失常之类。《素问·五脏别论》云:“夫胃、大肠、小肠、三焦、膀胱,此五者,天气之所生也,其气象天,故泻而不藏,此受五脏浊气,名曰传化之府,此不能久留,输泻者也。”综其所病,皆关乎《黄帝内经》所述“饮”“谷”运行、输布失常的痰饮水湿、食积留滞之证,而脾胃乃人体运化饮食物的总司,脾升、胃降的运动亦为消化动力之源,故为仓廪之官,五味皆出于此。六腑传化太过或不及的泄、秘、癃、闭诸证,皆可因于脾胃失职,清阳不升、浊阴不出下窍而起。
气血津液病与肢体经络病
以气血津液、肢体经络为纲对疾病进行分类时,首重脾胃。盖脾胃乃气血津液生化输布之大主。气血津液为人之精微,其功主在濡养,其病变关乎盈、虚、通、滞四端。若因脾胃生化不及,则诸脏百骸失于濡养,其虚可致滞,此即“因虚致滞”,如消渴之病,本质即为阴津亏虚,难以输布濡润。若因脾胃运化不及,则气血津液输布失常,其滞或为气滞、瘀滞,或为痰滞、热滞,由此诸病峰起,周身皆可受犯。
其次,人之肌肉、四肢皆禀气于脾胃,或失于濡养,或经络瘀滞而为病。如四肢痿废不用,《素问·太阴阳明论》载“四肢皆禀气于胃,而不得至经,必因于脾,乃得禀也。今脾病不能为胃行其津液,四肢不得禀水谷气,气日以衰,脉道不利,筋骨肌肉皆无气以生,故不用焉”,故《素问·痿论》载“治痿者独取阳明”。又如痈疽疮疡之类,《灵枢·痈疽》有言“大热不止,热胜,则肉腐,肉腐则为脓。然不能陷,骨髓不为焦枯,五脏不为伤,故命曰痈”,以痈伤肉而败其脾土之类。
综上所述,脾胃功能盛衰与五脏协同、六腑传化、气血津液输布及肢体经络濡养密切相关。脾胃运化失职、升降失司或气血滞涩,往往会导致脏腑失和之疾、传化失常之患,肢体经络失养之证。这也凸显调理脾胃、畅通气机在中医辨治体系中的核心地位,为临床从脾胃论治各类疾病提供理论依据与实践指引。
安中化滞
基于“积熵成滞—滞伤(熵)脾胃—百病由生”理论环节的探讨,干预脾胃功能失常的核心环节,是防治临床诸多疾病的切入点。因此,白长川提出“运脾调五脏、和胃畅六腑”的总体治疗原则,并强调“脾不在补而在运,胃不在通而在和”,据此分述调治脾胃“七运”和“八法”。
七运
“七运”,立足于脾的生理特性与功能关联,从健、升、和、温、滋、通、疏等不同角度,侧重于恢复脾主运化、升清散精之功,强调调脾之“用”,从而滋养心、肝、肺、肾五脏。
健运:脾作为五脏之一,其功能总为藏精气而不泄。脾易虚而当补,此云“健运”而非“补运”,概其主为胃行其津液,壅补有碍其职,健补可复其能,如白术之类。
升运:脾气宜升则健乃脾的生理特性,概水谷精微之清阳之气出上窍、发腠理、实四肢皆赖其升发之能,如升麻之类。
和运:阴平阳秘之和乃人体健康准则。脾胃居于中焦,秉承土德,长养万物,凡病欲求阴阳之和者,必于中气,求中气之立者,必以建中,用药贵乎性平而调和脾胃,如姜、枣之类。
温运:太阴湿土,得阳始运。脾之性喜燥而恶湿,温燥之性可助升健,亦可远湿气,更能醒脾神,如藿香之类。
滋运:《素问·阴阳应象大论》言“阳化气,阴成形”,五脏之体皆藏阴精,脾虽喜温燥,但切勿犯助阳过剂阴反灼之过。有是证用是方,如张仲景的麻子仁丸、叶天士的火麻仁汤。
通运:亦可称为“降运”。脾胃关系可概括为纳运相依、燥湿相济、升降相因,生理上互根互用,病理上互相牵连。治脾不可远胃,通降胃腑之气,未尝不是在升健脾脏之机,圆机活法,如姜半夏之流。
疏运:取“疏肝”之“疏”,重在调理肝脾之间的关系,二者生理上“土能荣木”“木能疏土”,病理上“土虚木壅”“木郁克土”。古有张仲景“见肝之病,知肝传脾,当先实脾”之论,近有叶天士“肝为起病之源,胃为传病之所”之言。疏肝有助于理脾,运脾则肝木自旺,如柴胡之流。
八和
“八和”,则重在运用消食、理气、通降、疏肝、清热、文中、益气、化滞等法,重在祛除病邪、调和脏腑,复其受纳、腐熟、运化之职,以畅达胃、肠、胆等六腑的传化。
消食和胃:适用于食积不化引起的脘腹胀满、食欲不振。其机制在于消导食滞,恢复胃之受纳与运化功能。常用山楂、麦芽等药物,代表方剂如保和丸,可有效消除食积所致的脘痞、嗳腐等症状。
理气和胃:用于胃腑气机郁滞所引起的脘腹胀痛、嗳气、纳呆。通过行气解郁、调畅中焦,以恢复胃气通降之性。常用陈皮、香附等理气药,代表方剂如香砂六君子汤,尤适于情志不舒或气滞导致的胃脘胀闷。
通降和胃:主治胃气上逆所致之恶心、呕吐、呃逆,旨在导引胃气下行,复其通降之职,使腑气调畅。常用半夏、生姜等降逆之品,半夏泻心汤为代表方,能有效改善因气逆引起的痞满与呕恶。
疏肝和胃:针对肝气郁结、横逆犯胃所致的脘胁胀痛、嗳气频作。通过疏达肝气以解其郁,调和胃气以安中土,从而缓解肝胃不和之证。常用柴胡、香附等疏肝理气药,四逆散为经典方剂,适用于情志不畅、肝气犯胃之证。
清热和胃:适用于胃热炽盛或湿热中阻引起的胃脘灼痛、口干口苦、嘈杂吞酸。通过清泻胃腑郁热或消化湿热,使胃气恢复清润通降。常用黄连、黄芩等清热药,左金丸为代表方,多用于肝胃郁热或湿热内蕴之证。
温中和胃:主治脾胃虚寒或寒邪客胃所致的胃脘冷痛、喜温喜按、泛吐清水。通过温补中阳、散寒止痛,以恢复脾胃运化功能。常用干姜、附子等温中药,理中汤为代表方,能有效改善虚寒性脘腹冷痛与消化不良。
益气和胃:用于脾胃气虚、运化无力引起的纳少、腹胀、乏力、便溏。通过补益中气以健旺脾胃,增强其受纳与运化之能。常用黄芪、党参等益气药,代表方剂如六君子汤、升阳益胃汤等,适用于气虚失运所致的各种胃弱证候。
化滞和胃:适用于积滞伤中、胃肠受阻所致的脘腹胀满、食欲不振、腑气不通。其作用在于消导食积、行气通滞,以破除中焦郁结,恢复脾胃运化与通降之能。常用焦三仙、山奈等消食化滞之品,配合枳壳、陈皮等行气导滞药物。代表方剂如枳实导滞丸,兼具清热利湿、导滞通腑之功,尤宜于湿热食积互结、气机壅塞所导致的脘腹胀痛、消化不良、大便不畅等症。(李国信 梁丽喆 杨哲 辽宁中医药大学附属第二医院)
(注:文中所载药方和治疗方法请在医师指导下使用。)
(责任编辑:刘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