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刻书家吴勉学的医书情缘
吴勉学,字肖愚,号师古,安徽徽州府歙县人,生卒年份无考,明代万历年间刻书家、藏书家。他离开官场后致力于搜集和整理典籍,创办“师古斋”书坊,从事刻书和藏书事业,是徽州刻书家的一位杰出代表。其师古斋以规模大、分工细、雕刻精而广受赞誉,刊刻图书以经史子集和医药典籍为主,校勘精良,多为善本。
离官归乡刻书为业
吴勉学出身于商业世家,年少喜读诗书和医书,曾就读于南京国子监,年轻时担任光禄寺的署丞。曾在负责宫廷膳食和宴飨事务的机构做一个从七品的小吏,但这不符合吴勉学普济众生、功德传世的儒学理想,他心生厌倦,任职不久便辞官返回家乡。
清代学者、官吏赵吉士在康熙三十五年(1696年)刊行的《寄园寄所寄》一书中记载了一则民间传说,吴勉学有一天梦游阴曹地府,担心自己阳寿将尽,叩首乞生,向冥司表示“愿做好事”。冥司问:“做何好事?”他答曰:“吾观医集,率多讹舛,当为订正而重梓之。”有研究者分析,相信鬼神的古人梦见鬼神实属正常,吴勉学年轻时可能真的做过这样一个梦。他在开办书坊之后可能经常跟人说起这个梦境,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后来就在当地士人圈里流传开来,徽州休宁人赵吉士听到这个故事将其作为前朝名人轶事写入书中。
吴勉学人如其名,终身勤勉好学。由儒生向刻书商的身份转变,他需要学习多方面的知识并熟悉多工种的技艺,包括版本、训诂、校勘、版式设计、刻板材料、刻字工艺、纸张、油墨、装帧和市场预测、图书营销等。他一点一滴从头学起,同文士、医家、工匠等各类能人切磋交流,心领神会,渐进积累,终成刻书界的大行家。在他的影响下,儿子吴中珩及其后代也以刻书为业,师古斋书坊的刻书业务一直持续到清代康熙年间。
据统计,吴勉学一生刊刻书籍300多种3000多卷,包含医著100多种600多卷。校勘医著,《古今医统正脉全书》收书44种,《伤寒六书》收书6种,《医说》《续医说》收书2种,《刘河间医学六书》收书8种,《东垣十书》收书12种,《丹溪心法》收书6种,《医学原理》收书1种。编校医著,《痘疹全书》收书8种。自纂医著《师古斋汇聚简便单方》。
万历二十九年(1601年)刊行的《古今医统正脉全书》,是一套大型医学丛书,汇集了汉代至明代中期的主要医学典籍,包括《素问》《灵枢》《脉经》《难经》《金匮要略》《伤寒论》等共44种206卷。《古今医统正脉全书》多次原版重印。
吴本医著精益求精
作为以刻书为主业的儒商,吴勉学认为刻书是一项善事,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他以文化传承为己任,追求经济收益与社会责任的有机统一。在明代中后期刻书业粗制滥造成风的氛围中,他始终坚持高标准、严要求,其校勘、刊刻的医著广受赞誉,后世称之为“吴勉学本”或简称为“吴本”。吴本医著的精益求精,体现在选书、校核、刻印等各个环节上。
首先,精心选书。吴勉学对于刊刻书目的选择,最看重的是书籍的文化价值、学术价值,而不是哪些书籍来钱快、赚钱多。为慎重起见,他不时求教学验丰富的医家,或者与知名医家合作,精挑细选值得刊刻的医著。他特别青睐那些医脉纯正、可以传世的经典之作,认为只有这些医著才能代表由古至今的医学传统。这就是他为丛书《古今医统正脉全书》拟名的深层寓意。正如他在该丛书的序中所说:“医有统有脉,得其正脉,而后可以接医家之统。”
其次,精细校核。书籍刊刻过程的校核,包括原本校勘和刻印校改。吴勉学早年阅读医著,就发现其中讹舛甚多。他懂医尊医,深知医著关涉人命,一字一词都不能马虎。刊刻医著选定之后,他尽可能多地找到原书的不同版本,进行比对校核。他经常亲自校勘,有时与人合校,有时请人代校。在校勘《痘疹全书》时,他搜集到该书的6个版本,书名有别、著者不同。他经过细心分析辨识,断定其撰著者为明代前中期医家万全(万密斋)。吴勉学的这个结论,得到后世医界的普遍认可。刻印校改是指书籍在刻版、印刷过程中的校对和修改。在总结经验的基础上,吴勉学为师古斋书坊制订了“三校”制度:一校改误字,二校核版式,三校审墨色。经过严格的三次校改,吴本医著错讹极少,版式大方得体,字迹清晰,墨色均匀。
第三,精工刻印。吴勉学极为重视书籍刻版、印刷的质量,力求达至工艺上的精致工巧。明代中后期,徽州能够成为全国四大刻书中心之一,得益于当地拥有一大批刻艺精熟的刻书工匠。歙县虬村黄氏家族,“尤多良工”。师古斋书坊长年聘用刀法精湛的黄氏刻工执刀刻书。吴本医著不仅文字精美、字体规范、布局严谨,而且在装订和装潢上也极为考究。
师古斋刊刻的医著深受医家和文人的喜爱,争相购买和收藏。清代《四库全书》编纂者对于吴本医著的校勘、刻印质量给予充分认可,多部医著被选作通行本。17世纪下半叶以后,《古今医统正脉全书》等医著流传到日本,成为日本汉方医界翻刻中医典籍的蓝本。400年来,吴本医著在国内屡屡被选作点校、刊刻古代医籍的底本,为中医药传承发挥了重要作用。
自纂方书辗转流传
吴勉学在几十年的校勘、刻印书籍生涯中,热心搜集民间治病使用的各种单验方,于万历年间中后期(17世纪初)纂成《师古斋汇聚简便单方》(简称《汇聚单方》)。全书7卷分为111门,辑录1400多首简便方剂,涵盖内、外、妇、儿各科常见病和多发病的证治。每一门类先概述病因病机,后列对应方剂及其煎服方法、服用禁忌等内容。
师古斋书坊刊刻此书后,吴勉学的同时代人、藏书家、目录学家祁承㸁在《澹生堂藏书目》最早予以著录:“《师古斋汇聚单方》六册,七卷。”清代的《医宗金鉴》《本草纲目拾遗》等医籍转载引用了书中的部分方剂。此书在江户时代中前期传入日本,被多部汉方医籍引为参考文献。
20世纪中期以来,国内仅在天津、上海发现3部残缺藏本,此书几近失传。日本国立公文书馆内阁文库有3部完整藏本:1部明代刻本,1部明代刻本的江户时代手抄本,1部清代顺治加序刻本。2008年,人民卫生出版社影印出版日本国立公文书馆内阁文库所藏的明代刻本,收录于《珍版海外回归中医古籍丛书》第二册。2024年,中国中医药出版社出版以明代刻本为底本的校注排印本。
进入21世纪以来,研究者对全本《汇聚单方》进行了多方面的研究,涉及此书的编纂旨趣、方剂来源、方剂特征、药效检验、明代中药炮制方法、后世影响等。据初步统计,书中方剂有4成以上为首次收载。编纂者吴勉学的“乡民情怀”令研究者感佩不已。《汇聚单方》收载方剂均为不超过5味药的小方,其中单方占很大比例,因而书名特意使用“单方”二字。由于药味少,此前没有入书,很多方剂没有方名。方剂中的药材都是普通的常见药,甚至是乡村中随处可以采获的草药。吴勉学以简、便、廉、验作为选方标准,将来自民间、乡民的无名方剂汇集成书,服务于乡民的保健治疗需要。他既是出版史留名的刻书家,又是医药史留名的爱民亲民的医书编纂者。(王续琨 大连理工大学医学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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