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剂“暖药”,情满常山
中医院国医馆的走廊,总比别处静几分。空气里浮着一种复杂的香,是甘草的甜,黄连的苦,艾绒的暖,混合着岁月与纸页的气味,沉沉地浸着人的衣衫。候诊的椅子坐满了人,却没什么声响,只偶尔有压低了的咳嗽声。我站在这片寂静里,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又一次落在那扇熟悉的木门上——浙江省常山县中医医院徐复娟医生的诊室。
门虚掩着,透出一线光。我凑近些,从门缝里望进去。徐医生正侧身坐着,为一个面色萎黄的老妇人搭脉。看着那专注的侧影,两年前的焦灼与绝望,毫无预兆地漫上心头。
那时,我被各类教学比赛裹挟,熬夜如同呼吸,压力是无形的巨石。身体最先发出警报:双腿上,一夜之间冒出了成片成片的红疹,继而迅速扩大,变成鲜艳而狰狞的斑块。西医的诊断明确得令人心寒:“免疫系统的问题,无法根治。考虑终身用生物制剂控制吧。”走出医院,盛夏午后的阳光白花花一片,刺得人睁不开眼,我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一个20多岁,本该裙裾飞扬的姑娘,难道从此就要与短裙、与夏日清澈的风绝缘了吗?那感觉,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猛然推入幽深的井底,井口那一点天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冷。
走投无路时,朋友提到了常山的徐复娟医生。都说她的号难求,我径直寻到诊室。她刚看完最后一个患者,正要去开会,脸上带着倦色,却依然温和。听我语无伦次地叙述,她没有多言,只看了看日历,轻声说:“这周六,我去彭川村义诊,你若有空,便来吧。”我后来才知道,她已是副院长,在业界早负盛名,却仍固执地保留着每周下乡义诊的惯例。
那日,在彭川村服务中心大堂里,日光透过窗格,落在她为我诊脉的手指上。她看得仔细,问得也细,然后开了第一剂药。药汁极苦,一口口咽下,喉间翻涌,心底却奇异地生出一丝极其渺茫的、带着酸涩的盼头。然而1个月过去,红斑只是不痒了,却顽固地盘踞着,颜色都不曾黯淡一分。希望像将熄的炭火,明明暗暗,终于还是冷了下去。复诊时,我听见她轻声自语:“不该呀……难道真的只能打针了吗?”那话语里的困惑与一丝罕见的无力,像一根细针,将我心中最后一点虚浮的寄托刺破了。
第二天,我几乎是抱着最后告别的念头再去的。她却一眼看见我,镜片后的眼睛倏地亮了,那光采驱散了所有的疲惫。“胜男!”她竟叫出我的名字,“我昨夜翻了许多旧籍,还去请教了我父亲。我们琢磨了一个新思路。”她的父亲,是常山中医界一座令人仰止的山峰。我黯淡下去的心,被这话语里的“我们”轻轻托住,又有了温度。她让我躺下,取出一排纤细的银针,酒精棉球擦过,闪过一点凛冽的光。她凝神片刻,手指在我腹部落下,围着神阙穴,深浅不一地扎了十数针。那瞬间的微痛过后,竟是一种奇异的、温煦的松动感,仿佛冰冻的土壤下,有了第一道春水的暗流。药方也全换了。不过1周,那些嚣张的红斑,中心竟真的开始褪色、变白,像退潮后留下的湿润沙地。两个月后,我的腿恢复了光洁。那年迟来的夏天,我终于穿上了那条搁置已久的碎花裙子,风掠过小腿的肌肤,那自由的凉意,让我几乎落泪。
正恍惚着,诊室门开了。她抬起头,见是我,微微一笑。“来啦。”声音还是那么轻,像羽毛拂过耳畔。她问询,搭脉,看舌苔,一切如常,却又处处不同。“方子微调了几味。”她把处方递给我,指尖有淡淡的笔墨香,“按时吃,但不必刻板。心里松快,药力才达。”
我接过那薄薄的纸,上面的每一味药名,都像一个沉稳的承诺。走出诊室,走廊里的药香似乎更浓郁了,它不张扬,却无处不在,萦绕在衣襟袖间,也萦绕在记忆深处。这缕香气,是草木的精魂,是时光的沉淀,更是一位医者用仁心与智慧熬煮出的最恒久的方剂。(郑胜男 浙江省衢州市技师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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