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里的艾草绳
艾草绳,在我们老家叫“火腰子”。夏天的家乡,拧火腰子几乎是家家必做的事,蚊子实在太多了。人们去荒坡野地割回艾草,再将这些艾草摊在膝上,两股并作一束,用力对拧,向下一勒,一股青涩的草汁味便先于烟火气弥漫开来。那动作利落又沉稳,像是在给夏天的夜晚打一个安心的结。拧成的火腰子比麻绳粗些,盘起来像一条腰带。我想,这大概就是“火腰子”里“腰”字的来由。
火腰子长短不一,长的能有两三米,短的不过一米,作用却都一样:熏蚊子。
夏天的傍晚,微风习习,邻居们喜欢围坐在一起拉家常。大人有大人的圈子,孩子有孩子的天地。我们就在空地上画一圈套一圈的跑道,玩一种叫“攻城”的游戏。我们会分成两队,一队顺着圈跑,一队用沙包打,躲闪、瞄准、欢呼,直到满头大汗。大人们有时为闲话争得面红耳赤,我们则玩得热火朝天。可夜色一沉,所有人都要面对同样的困扰:蚊子来了。处处有蚊子,屋外屋内。
于是回家,点火腰子。割回来的艾草拧成长条,还得在烈日下晒透才能用。晚上找一处地方把火腰子架起来,垂下一端,点上火,艾草的味道便慢慢弥散开。蚊子躲远了,人便能睡个安稳觉。童年的夏天,因着这一绳细细的烟,少挨了许多叮咬。
可那时的我,并不怎么感激它。我总嫌自己身上有一股散不去的艾草味。班上有几个家境好的同学,家里用蚊香,她们身上总是清清爽爽的。我却无论穿什么裙子、长袖、短袖,都被这股味道缠绕。到了五六年级,这种隐隐的自卑愈发清晰。
直到有一天,语文老师在课间问我们几个同学:“咱们这儿哪里能割到艾草?”
她从县城来我们村小学教书,因为路远,就住在学校。记忆中她总是长发轻绾,冬天爱穿一件棕色的长大衣,说话声音细细软软的。小时候我觉得,“温柔”这个词,仿佛就是为她造的。
她说晚上蚊子太多了,她找不到割艾草的地方;她说她闻不惯蚊香的味道,也怕蚊香点久了对人身体不好;她还说艾草的味道天然又幽香。她的喜欢让我第一次意识到,故乡那些带着泥土味的事物,在另一种眼光里,竟可能是闪着光的。
那一刻,我悄悄转身低头抬起胳膊,轻轻闻了闻自己的衣袖。
日子一天天过去,村里的玩伴儿、班里的同学们都慢慢长大了。再见面时,有人带着烟酒气,有人染着香水味,有人一股厨房的油烟味儿……偶尔大家还会相互调侃这些味道。只是我再也没闻到过艾草燃过的、青涩的香。
后来的我,走进了中医的世界。艾草的味道再次扑鼻而来,在灸条上,在泛黄的药方字句间。艾灸透过皮肉,温通经络。而记忆里的艾草绳的雾也透过岁月的皮肤,温养着我。再次沾上艾草味,这青涩的香已非缠绕的烦恼,带着它,我稳稳地走在人群里。 (陕西 丁豆豆)
(责任编辑:刘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