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启盛泻火安神治拔毛癖
拔毛癖是一种人工性牵拉导致的外伤性脱发性疾病,从病名上可理解为难以克制地拔除自己毛发的冲动和行为,从症状上表现为患者自身反复牵拉、扭转或摩擦毛发引起脱落。其诊断要点包括明显的毛发缺失、拔毛前的紧张感、拔毛后的欣快满足或轻松感以及社交功能障碍等,临床上以心肝火旺证型者较为多见。
该病与强迫症、抓痕障碍、躯体变形障碍等同属精神行为障碍中的习惯与冲动控制障碍,多始于孩童与青少年阶段,常伴有一定程度的心理问题。精神压力大是其发病的重要原因,当患者面对家庭、学业、工作等压力且缺乏适当疏泄途径时,便通过拔毛这一“反刺激”行为来释放压力。随着压力不断增大与积累,刻板动作的频率和严重程度也随之增加,久之形成拔毛癖。该病呈慢性病程,发病隐匿,不易察觉,同一患者的拔毛部位相对固定,不同患者则各异,西医学多采用心理行为干预的治疗方式。
首都名中医、北京中医药大学第三附属医院主任医师唐启盛,从事中医药防治神经精神疾病研究40余载,对拔毛癖的病因病机、辨证论治有独到的见解。现将其辨治拔毛癖临证经验总结如下。
辨治经验
唐启盛认为,拔毛癖病位在筋脉而病变脏腑为心、肝,临床表现为反复牵拉、扭转或摩擦毛发,拔毛发后觉轻松欣快感,伴急躁易怒,或面赤烦躁,或夜寐不安,大便干结,小便黄,舌红或舌尖红、苔黄,脉弦数。
肝为罢极之本,在体合筋,主疏泄、调畅情志。筋具有连接和约束关节的功能,肝通过筋支配人体躯干、四肢及手足的屈伸运动,两者密不可分。筋的形态及功能有赖于肝血濡养与肝气升发,方能发挥其运动关节之功;反之,筋之坚韧强劲、运动灵活,亦可使肝气调达、血运通畅。肾其华在发,头发生长依赖肾中阴精滋养。肾藏精,肝藏血。肾水生肝木,肾阴涵养肝阴,使肝阳不致上亢;肝血又可资助肾精再生,肝肾精血互生,藏泄互用。此外,发为血之余,肝藏血,心行之。心肝两脏相互配合,使阴血充沛、血运有常,则形体得健,毛发得养。
基于此,唐启盛提出,心肝火旺、扰动神魂、筋急不宁是本病的主要病机。《临证指南医案》记载:“情志不适,郁则少火变壮火。”肝为刚脏,内寄相火,郁极乃发,由少火变为壮火,遂成肝火。又肝主筋,其华在爪,爪为筋之余,故心肝火盛,扰动神魂,筋急不宁,约束失司,轻则爪甲不宁,重则躁扰拔毛。火热燔炎,耗灼津液,易伤阴竭血,下损肾中真阴,则精血亏耗,毛发失养,枯槁易脱。
在诊疗过程中,唐启盛针对拔毛癖的病因病机、症状表现及影响因素,主张分清主次,采用“急则治其标、缓则治其本”的基本原则。初期以心肝火旺、扰动神魂、筋急不宁为主,病邪为实热,故治当清心平肝、镇静安神。中期病症得以控制,火热渐退,筋急得缓,病情反复,虚实夹杂,故治以清心平肝法为主、补肾滋阴法为辅。后期病情基本缓解,宜调补气血阴阳,促进毛发生长,故治以滋肾水、散瘀结、畅通气血为要。其中滋补肝肾作用有三:一则滋水涵木,防木之升发、疏泄太过;二则水克心火,直折火势,以防生变;三则肾其华在发,肾精充则毛发生而不枯,乌发渐长。
唐启盛擅用金石类药治疗拔毛癖,临证常选生龙齿、煅青礞石、磁石、珊瑚粉、代赭石等。他认为此类药物质重沉降,善走心、肝二经,兼具清心、平肝、镇惊、安神、潜阳、降逆之功,但并非单纯攻伐之品,应依其性味、归经与药势,结合病机演变规律分阶段、有针对性地与植物药巧妙配伍。初期以实热为主,重用金石药直折火势,配伍栀子、黄连、莲子心等,重镇安神与清解火热并行;中期虚实夹杂,酌情减量或调整品种,辅以山茱萸、熟地黄等补肾滋阴;后期邪去正虚,减少或停用金石之品,以防久服碍胃,转以滋肾水、散瘀结、调补气血为主,兼顾生发养发。通过金石与植物药的协同,可恢复心主神明、肝主疏泄之常,使“君相安位、筋脉得约”。
验案举隅
范某,女,13岁,2018年8月18日初诊。其母伴诊。主诉:拔头发1年,加重半个月。现病史:患者于1年前无明显诱因出现习惯性抓头发,本人及家属未予重视。半月前自述“心里难受”后出现难以控制地拔头发,多在紧张、做作业时拔头发的动作频率增加。曾于2018年8月4日在当地医院检查头颅核磁未见异常,用西药治疗(具体不详)未见好转,遂来求诊。现症见:时有拔头发动作出现,常发生在情绪紧张、做作业时,自诉实施动作后感到心情舒畅。现头顶部可见一直径约2cm×2.5cm的不规则脱发区域,边界不整齐,脱发处有残留的部分毛发及断发。自述时有烦躁易怒,胸闷心悸,常在紧张、失眠后明显。入眠难,需半小时到2小时方可入睡,多梦,无早醒,每晚睡眠时间约6~7小时。食欲一般,时有反酸烧心,大便干,小便黄。舌尖红,苔薄黄,脉弦数。
辨证:心肝火旺证。
治则:清心平肝,镇静安神。
处方:柴胡10g,莲子心6g,黄连3g,炒栀子10g,灯心草5g,甘草梢15g,夏枯草10g,煅青礞石20g(先煎),磁石15g(先煎),生龙齿15g(先煎),珊瑚粉2g(冲服),玄参15g,白芍10g,炒酸枣仁20g,首乌藤15g,合欢皮15g,焦三仙各10g,醋鸡内金15g。14剂,日1剂,煎服,分2次服用。
9月1日二诊:患者情绪较前稳定,烦躁减少,拔头发行为稍有减少,仍于情绪紧张、烦躁时有拔头发冲动。胸闷心悸基本消失,入睡困难较前稍有改善,食欲好转,食后易打嗝,偶有反酸烧心,大便干,小便正常。舌尖红,苔薄黄,脉弦数。上方减柴胡,加砂仁8g(后下)、旋覆花10g(包煎)、代赭石10g(先煎)、远志10g、石菖蒲20g。14剂,煎服法同前。
10月6日三诊:其母认为有疗效,又自行拿药21剂。其母述拔毛行为明显改善,抓头发次数明显减少,可自行控制拔头发冲动。患者自述已无“心里难受”感,仍时有入睡困难,多梦。纳食可,打嗝消失,大便正常,小便正常。舌尖红,苔薄白,脉弦数。上方减焦三仙、夏枯草、旋覆花、代赭石、砂仁,改炒栀子为5g、莲子心为10g、生龙齿为10g(先煎),加山茱萸10g、生熟地黄各10g。28剂,煎服法同前。
11月6日四诊:患者情绪整体较前平稳,但因近期学习紧张,烦躁情绪时有反复,上厕所时控制不住拔头发,症状多于月经前、考试前出现。仍时有入睡困难,多梦。纳食可,大便正常,小便调。舌尖红,苔薄白,脉弦。上方减甘草梢,加桑椹10g、五味子10g。28剂,煎服法同前。
12月4日五诊:患者情绪平稳,拔头发行为明显减少,在做作业、上厕所时偶有出现。睡眠较前明显改善,入睡增快,多梦减少。饮食正常,二便调。舌淡红,苔薄白,脉弦。上方减生龙齿、夜交藤、合欢皮、煅青礞石、远志、石菖蒲,加生牡蛎10g(先煎)、黄精10g、刺五加15g、女贞子10g。28剂,煎服法同前。
2019年1月5日六诊:患者拔毛行为较前明显减少,偶有拔头发冲动,多在晚上、写作业时拔头发。自述头顶瘙痒,原拔头发所致脱发区域可见新生毛发长出。考前未见心慌、紧张,烦躁情绪已基本消失。睡眠基本恢复正常,入睡快,无早醒,少梦。纳食可,二便调。舌淡红,苔薄白,脉缓。上方减白芍、灯心草、炒栀子,加墨旱莲10g、泽泻5g、制何首乌8g。21剂,煎服法同前。
1月26日七诊:患者拔头发次数明显减少,后因临近考试,虽无拔头发,但抓头发次数稍有增多。偶有烦躁情绪,考试结束后基本消失。睡眠尚可,偶有眠浅易醒,纳食可,二便调。舌淡红,苔薄白,脉缓。上方减黄连、珊瑚粉、醋鸡内金。21剂,煎服法同前。
2月16日八诊:患者拔头发行为基本消失,已无拔头发冲动,原拔毛所致脱发区域可见新生毛发长出。情绪平稳,烦躁、紧张感基本消失。眠可,纳食可,二便调。舌淡红,苔薄白,脉缓。嘱其常服黑芝麻、百合等乌发养心之品;并嘱父母对子女多加关爱与交流;慎起居,形成良好睡眠作息,劳逸适度,调畅情志,避免压力过大、精神紧张。
12月28日患者在母亲陪伴下前来复诊,其母述患者停药后,情绪平稳,精神愉悦,拔头发动作完全消失。拔毛所致脱发区域已长出乌发,未见任何异常。学习、日常生活已恢复正常。
按 心主藏神而为精神之所舍,肝主疏泄而调畅情志,故心肝二脏与神志安宁有着密切关系。《类经》载:“五神藏于五脏而心为之主。”心主藏神,为五脏六腑之大主。心五行属火,心火上炎,心神不安。肝木主疏泄,喜条达而恶抑郁,具有通滞散郁的生理功能。若肝气疏泄得当,气机调畅,则心情愉悦,情绪安宁;肝失疏泄,肝气郁结或久而化火致肝火亢盛,则烦躁郁怒,情绪紧张。
本案患者年幼,平素压力较大,精神紧张,心火待发,又多思忧虑而致肝气郁结,日久郁而化火,心肝火旺,则见烦躁易怒,时常有拔头发行为而无法控制。另,心藏脉、脉舍神,肝藏血、血舍魂,心不藏神、肝不舍魂、神魂不宁,故见眠差多梦。肝之气机不畅则胸闷不舒;心火偏旺则有心悸;肝木克土,横犯脾胃,故时有反酸烧心、大便干;心火旺,移热于下焦,则小便黄。结合舌尖红、脉弦数,辨证为心肝火旺证,治以清心平肝、镇静安神为大法。
初诊方中柴胡、莲子心为君药,共达清心疏肝之功,心火得清、气机条达则神魂安宁。黄连苦寒善清心火,灯心草、甘草梢清心火、利小便,三药合用可增泻火安神之力;配伍栀子以清解郁热,夏枯草清肝泻火、行气开郁,白芍平抑肝阳、柔肝敛肝,共奏清心平肝安神之功。生龙齿甘凉,归心、肝经,能安神魂,定神志,善宁心安神;煅青礞石甘咸,归心、肝经,禀石中刚猛之性,体重而降,善平肝镇惊;磁石咸寒,入肝、心、肾经,善潜阳纳气、镇惊安神;珊瑚粉味甘、平,善于镇静安神。生龙齿、煅青礞石、磁石、珊瑚粉合用,重剂入心、肝经而镇静安神。玄参咸寒,凉血除烦,解毒消肿散结,功能滋阴泻火除烦,且疏散郁结,行气血,气血得行,则毛发新生。首乌藤、合欢皮、炒酸枣仁均入肝经,三药合用,可行经络、通血脉、调肝宁心、解郁安神。鸡内金、焦三仙助运化,顾护脾胃,防止重坠之金石药物久服伤脾碍胃。全方以清心平肝、镇静安神为治疗大法,在强调疏肝气、清心火的同时,重滋肾水,佐加金石类药物以降逆气、重镇安神,兼以散瘀结、行气血为要。
二诊时,患者仍有控制不住拔头发冲动,情绪较前稳定,已无胸闷心悸,食欲好转,食后易打嗝。因柴胡疏肝时易劫阴而燥,故减柴胡,加用砂仁、旋覆花以加强消食除胀、化湿开胃之力,加代赭石平肝降逆、下气清火。砂仁、旋覆花、代赭石三药合用,具有降逆止呃之功。远志苦辛温,入心经,安神益智,佐之以加强整方安神宁心之功;石菖蒲善理气、开窍、醒神,《重庆堂随笔》载其“舒心气、畅心神、怡心情、益心志,妙药也”。远志、石菖蒲合用,共奏开窍醒神之力。
三诊时,患者拔头发行为明显减少,情绪好转,打嗝消失,纳食可,但仍有眠差多梦,入睡困难。因夏枯草清肝降火功效较强,又鉴于肝火亢盛之势已折,纳食恢复正常,恐过用寒凉药重伤脾胃,故减夏枯草、焦三仙、旋覆花、代赭石、砂仁,减生龙齿、炒栀子用量。仍有眠差,故增加莲子心用量,清心安神。至此治疗过程已转入中期,应在疏肝清心大法基础上,辅以补肾滋阴之法,故加山茱萸、生地黄、熟地黄。三药均入肝、肾经,通过滋肾水以涵肝阴、降肝火,寓以“滋水涵木”之法;另,水克火,滋肾水以克心火,则肾水充,心火清,安神志。
四诊时,患者仍于压力大时容易出现拔头发冲动,情绪较前平稳,时有入睡困难、眠差多梦。考虑久病易伤阴耗血,故加桑椹、五味子。其中,桑椹滋阴养血,补肝肾阴以养血安神,并能养气血,乌须发;五味子之酸柔肝、敛肝,宁心安神。两药合用以滋阴养血安神、柔肝宁心安神为功。甘草梢清心利尿,心火旺之象已明显减轻,故去之。
五诊时,患者拔头发行为明显减少,情绪平稳,睡眠明显改善,故减生龙齿、夜交藤、合欢皮、煅青礞石、远志、石菖蒲。患者自觉烦躁情绪减少,邪气已去大半,此时宜通经络、养气血、散瘀结,故加黄精、刺五加、女贞子以益气养阴安神、乌须发。生牡蛎咸凉质重,除敛阴潜阳外,尚具滋阴重镇之长,既能导心火下交于肾,又能滋敛不足之肾阴,并可配伍玄参增强软坚散结之功。
六诊时,患者拔毛行为较前明显减少,偶有拔头发冲动,烦躁情绪已基本消失。此时已至治疗后期,故减白芍、灯心草、炒栀子,佐以泽泻,与地黄、山茱萸相配以增泻泄相火之力,加用墨旱莲、何首乌增滋肝肾、益气血、乌须发之功。
七诊时,患者拔头发次数明显减少,因临近考试,情绪时有紧张,抓发次数稍有增多,偶有烦躁情绪,考试结束后基本消失,睡眠尚可,偶有眠浅易醒,故减珊瑚粉,同时减黄连以防苦寒太过,纳食尚可故减醋鸡内金。
八诊时,患者拔头发行为基本消失,原拔毛所致脱发区域可见新生毛发长出,情绪平稳,眠可,纳食可。嘱其常服黑芝麻、百合等乌发养心之品。(曲淼 李艺 首都医科大学宣武医院)
(注:文中所载药方和治疗方法请在医师指导下使用。)
(责任编辑:刘茜)



